省城,某处不挂牌的灰色建筑。
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白炽灯电压有些不稳,发乌的灯光偶尔闪烁。
空气里飘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味。
宋青青坐在一间只有桌椅和一盏台灯的屋子里。
她没有被束缚,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凉水。
门从外面上了锁。
她在这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钝刀子割肉。
起初她还叫骂挣扎,到最后只剩下无力和可笑。
因为她,找不到一个能接住她情绪的人。
门锁忽然“咔哒”一响。
宋青青猛地抬头。
先走进来的工作人员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跨进门内。
宋青青僵在椅子上。
周秉衡没穿军装,只穿了一身便装。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进门后坐到她对面,把热茶推了过去。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宋青青没有碰。
她死死盯着他,嗓子发紧。
“是你。”
“什么是我?”
“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人,是你!”
周秉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茶缸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平常。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宋青青呼吸一乱,身体往前倾。
“苏星眠是花妖!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明明见过她的真身。你为什么还要替她遮掩?”
“我今天不跟你谈她。”
宋青青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愣了几秒。
“那你来干什么?”
周秉衡手腕搭在桌边,袖口下方,那道带着金边的碧绿三棱纹亮了片刻。
细微到无人能够发现。
宋青青此时的呼吸频率、手指动作、瞳孔收缩幅度,被无意识计算引擎迅速拆分。
数十条对话路径展开,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删减,只留下一条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周秉衡开了口。
“你跟江家人说过,你能做预知梦。”
“林胡一什么时候出事,江虹这一类人会在什么阶段被调查,国家大势会发生哪些变化。”
宋青青一下子坐直。
周秉衡继续往下讲。
“有关部门已经做过交叉核验。其中一部分,确实应验了。”
“所以上面对你很感兴趣。”
宋青青手指松开,压在胸口多时的恐惧缓了半拍。
“他们相信我?”
“他们认为,你脑子里的信息值得研究。”
“我就说我没疯!”
宋青青急忙抓住桌沿。
“我是穿越来的!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以帮国家避开很多损失。只要他们放我出去,我还能记起来更多!”
周秉衡等了三秒。
这三秒,足够让她把“被关押”重新解释成“被重视”。
他才接着开口。
“但是,你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宋青青刚有了些血色的脸再次绷住。
周秉衡竖起两根手指。
“你脑子里的内容,目前被分成两类。”
“第一类,涉及国家大势、历史节点和国际变化。这些信息具备一定参考价值。”
“第二类,针对苏星眠的指控。”
他收回一根手指。
“花妖、藤鞭、金绿色眼睛、控制植物、篡改命运,还有你所谓的原书剧情。”
“这部分内容,已经被初步归类为精神创伤后形成的执念性妄想。”
宋青青霍然站了起来。
“不是妄想!”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就是花妖!你最清楚!她怀的孩子都不一定是人!”
周秉衡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
“你可以继续说。”
“后面会有专人逐字记录。”
宋青青还想争辩,周秉衡已经翻开桌上的薄档案。
“产后精神异常,封闭治疗三个月,评估等级C级预警。”
“在疗养院期间,你多次声称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坚信周围人是书中角色。”
“恢复工作后,你私下记录如何停电、纵火,制造生产事故,逼一名孕妇暴露妖精原形。”
“几天前,你在军事驻地公开辱骂孕妇,企图冲上去袭击对方。被警卫控制后,仍反复宣扬封建迷信。”
周秉衡合上档案。
“接下来跟你谈话的人,手里有你近年来全部的医疗记录。”
“他们会评估你讲的每一句话。”
宋青青嘴唇动了动。
“他们也有三〇一医院出具的检测数据。”
周秉衡补了一句。
“你的脑电波、生理指标和血液成分,都存在现阶段无法解释的异常。这些异常会提高你的研究价值,同时也会让他们更加谨慎。”
宋青青缓慢跌坐回椅子上。
她突然反应过来。
异常数据能够证明她特殊。
精神病历却会把她关于苏星眠的每一次控诉,都变成发病记录。
她越喊花妖,评估等级越高。
她越强调自己知道原书剧情,研究人员越会怀疑她的认知系统出了问题。
那些自以为能揭穿苏星眠的笔记,如今,全成了她存在攻击倾向的证据。
宋青青抬头,声音哑得发飘。
“周秉闻给我做体检的时候,你就开始准备了?”
周秉衡没有否认。
“你故意让他把档案封起来。”
“我住疗养院的时候,你也让人记下我讲过的话。”
“你一直等着我发疯,等着我当众说苏星眠是妖精……”
她双手抓住头发,气息越来越急。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周秉衡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将椅子摆回桌下。
“宋青青,你确实掌握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信息。”
“这些信息,对国家有用。”
宋青青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呢?”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周秉衡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好好配合。”
他的手落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次。
“你的余生,会过得比在江家体面得多。”
宋青青脸上最后那点期待彻底没了。
“余生?”
她扑到桌边,撞翻了那杯冷透了的水。
“周秉衡,你什么意思?”
房门打开。
两名工作人员站在外面。
周秉衡走出去,房门重新上锁。
“你回来!”
宋青青拍打门板。
“我不是你们的工具!”
“放我出去!我还要照顾孩子!”
走廊里的联络员迎了上来。
“周副政委,辛苦了。后续评估由我们接管。”
周秉衡一边扣好外套的扣子,一边交代。
“她提供的国家大势信息,筛选核验后按程序呈报。”
“涉及具体个人命运的预判,不要采信。”
联络员在记录本上写下要求。
“原因呢?”
“这类内容掺杂了大量私人爱憎。她会利用信息,诱导旁人替她清除异己。”
联络员点头。
“明白。”
周秉衡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她刚才提到孩子。”
“孩子目前由江家请的保姆照顾,暂时没有发现安全问题。”
“做一次全面检查。母体出现过异常,孩子的生长数据需要单独建档。”
“我们会立刻安排。”
出了灰色小楼,赵建军已经把吉普车停在路边。
周秉衡上了后座。
车开出半条街,他闭目靠着座椅,抬手揉了揉眉心。
赵建军没打扰,只把车速放稳。
过了一个路口,周秉衡忽然开口。
“小赵,绕一下。”
“去哪儿?政委。”
“国营副食品店。”
同一时间,建设局副局长办公室。
江虹刚送走组织科的人,秘书又送进来一份急件。
她拆开封口,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攥紧了。
文件第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鉴于建设局正局长病休期间,连续出现项目评估失误、人员管理失察、涉重点工程人员使用不当等问题,省委拟对三北防护林建设局领导班子作出调整。”
“相关人员须配合组织考察。”
江虹翻到最后一页。
签发单位后方,印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特殊编号。
正是昨天那三个人证件上的编号。
……
吉普车转进另一条街。
赵建监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嫂子又馋什么了?”
周秉衡语调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买点刚出炉的红糖饼。多拿两包,今天有点降温,她肯定又馋这口热乎甜的了。”
赵建军咧嘴乐了,一脚油门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