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虹跟着秘书走过走廊,来到小会议室门前。
推开门,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全是深灰色中山装。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黑色公文包,桌上摊开一份牛皮纸档案。
档案右上角盖着红色钢印。
江虹刚进门,中年男人便站了起来。
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
“江虹同志?”
“我是。”
对方亮出证件。
江虹看清证件下方的序列编号,脸上的皮肉不可控制地绷紧了。
那是一个她知道存在,但大半辈子都没够上过级别的特殊编号。
那是直通中枢,专管国家安全和绝密档案的最高审核部门。
中年男人收回证件。
“江副局长,我们今天来,不喝茶,也不接受接待。只核实几件事。”
江虹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请讲。”
“我们需要了解,你是基于什么考量,将一个精神评估不合格的人员,安排进三北防护林建设局这种国家重点工程单位的?”
男人一开口,就是直击要害的质问。
江虹端起秘书提前放在桌上的茶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喝。
“宋青青曾是卫生系统工作人员,具备一定后勤经验。她进入建设局后,从事的也只是普通后勤工作,没有接触核心材料。”
对面的女工作人员立刻翻开另一份档案,声音清脆。
“去年十一月十九日,她持建设局正式文件进入贺兰山军事驻地。”
“去年十一月底,她以工作人员身份参加驻地考察。”
“本月十二日,她再次携带建设局文件前往军事驻地。”
女人报完三个日期,将复印件放到江虹面前。
“这叫没有接触重点项目?”
江虹没有去碰那几张纸。
“文件都属于普通传递件,不涉密。”
中年男人接过话。
“是否涉密,由保密等级和实际内容决定,不由个人判断。”
会议室里没人再动茶杯。
江虹喉咙发干。
她下意识想开口解释,宋青青以前提供过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她的状态已经恢复,才给了她一个工作机会。
但这话不能说。
一旦说了,势必会牵扯林胡一那件事。
宋青青为什么能提前预知?
她凭什么相信一个精神治疗记录未结案的女人?
她又依据这种消息,做过多少人事和政治判断?
每一个答案,都能牵出新的问题。
江虹下颌线绷紧。
脑中转过另一个解释,宋青青是烈士秦香梅的外孙媳妇,是江家的儿媳。
在这个编号面前,讲私人关系和所谓烈士背景,只会显得她更加无视纪律。
政治生涯中,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江虹从未如此紧张过。
不知不觉,后背出了冷汗。
江虹放下茶杯。
“是我工作疏忽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直接翻到下一页。
“另外,该人员日前在贺兰山军事驻地,公开宣扬封建迷信,大声辱骂军人家属,甚至企图袭击孕妇。”
他合上档案。
“如果这些恶劣行为,最终被定性为精神疾病发作期间的失控。”
男人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视线压在江虹脸上。
“江副局长,你作为她的直接管理领导和监护人,应该清楚这其中的管理责任。”
这不是询问。
这是单方面通知,顺带把处分和责任的大帽子,直接扣到了她头上。
江虹的思绪转得很快。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周秉衡?还是京城方明远那边发力了?
不对。方明远手没这么长,能直接调动这个特殊部门跨省抓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周秉衡。
那份三〇一医院的异常检查数据,出具人是周秉闻。
材料从医院密封,到今天正式启动接管,中间至少经过了两级复核。
他早就准备好了。
只等宋青青公开发疯,便将人、证据和程序一次扣死。
用最顶层的力量,对她进行降维打击。
真是好算计。
江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寒意。
那是真正的权力碾压。
在这三人面前,她平日里赖以生存的人脉网络,全部成了摆设。
无牌可打。
她要是现在跳出来替宋青青开脱,那就是跟这个特殊部门对着干,连她自己也得搭进去。
弃车保帅。这是唯一的活路。
江虹沉默片刻。
“同志,宋青青的产后抑郁,我将她带在身边本意是多照看。”
“至于她病情加重,跑到驻地闹事,这确实是我管理疏忽。”
“我接受组织调查,也会提交书面说明。”
她把所有干系切得干干净净。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宋青青同志从即刻起暂停一切工作,停止接触建设局文件、人员名单和项目资料。”
“她的工作柜、宿舍和个人物品,需要现场封存检查。”
“请你们配合。”
江虹接过手续单,签下名字。
……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已经到了家属院。
保姆抱着孩子去院里晒太阳,宋青青独自在屋里写笔记。
敲门声响起,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
“谁?”
“建设局人事科,核对档案。”
宋青青没有多想,拉开门。
看到深灰色中山装,黑色公文包。
一种强烈的危险感,促使她本能后退。
“你们找谁?”
女工作人员出示手续。
“宋青青同志,根据相关规定,您需要配合我们前往指定机构,进行专项健康评估。”
宋青青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这是要把她当精神病抓起来关死!
“我不去!”
宋青青转身便往里屋跑。
男人快一步扣住她的胳膊。
女工作人员从另一侧将人控制住。
“请你配合。”
“放开我!”
宋青青猛地甩头,头发抽在自己脸上。
“我没有病!我是正常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江虹!”
她挣扎着踢翻门边的搪瓷盆,金属盆滚出几米远,撞在楼梯栏杆上。
走廊两侧的门陆续打开。
建设局职工、家属和孩子全探出了头。
有人认出了来人的车牌,立刻把孩子拉回屋里。
有人想询问情况,话到喉咙口又咽了下去。
宋青青看向他们。
“帮我叫江副局长!”
“他们要害我!”
“我是穿越来的!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苏星眠才是妖精!”
围在门边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帮她。
也没人质疑那两名工作人员。
宋青青被架着往楼下走,鞋底不断蹭过水泥地。
她扭动肩膀,叫声传遍整条走廊。
“让我见周秉衡!”
“周秉衡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苏星眠怀的孩子不是人!你们去查她!该被带走的是她!”
女工作人员停下脚步。
“她刚才说的话,记录了吗?”
男人取出随身记录册。
“已完整记录。”
宋青青愣了片刻,挣扎得更厉害。
“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为什么不信?”
没人回答。
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进入宿舍,开始清点个人物品。
衣物、书信、工作证件、药品,逐件登记。
很快,枕头下那本笔记被翻了出来。
登记人员戴上白色手套,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姓名和推测。
苏星眠是花妖。
周秉衡原本绝嗣。
生产时制造极端环境。
逼迫苏星眠暴露原形。
拍下照片,向上举报。
越往后翻,内容越具体。
连如何避开驻地巡逻、如何利用停电制造混乱、如何接近孕妇生产地点,都写了好几套方案。
工作人员抬头看向同伴。
“单独封装,列为重点材料。”
笔记本被装入牛皮纸袋,封口处盖上印章。
宋青青还在楼下嘶喊,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几个月的“证据”,已经成了评估她危险程度的材料。
主楼二层,江虹站在窗帘后。
宋青青被押到黑色伏尔加旁,还在拼命回头。
隔着玻璃,两人的视线短暂撞上。
“妈!救我啊!我没病!是他们搞的鬼!”
江虹没有动。
车门打开,宋青青被塞进后座。
她还想扑向车窗,工作人员按住她的肩膀,直接锁上车门。
发动机启动,黑色伏尔加驶出建设局大院。
江虹站了许久,直到车辆转过街角。
车内,中年男人打开封存袋,抽出那本笔记,翻到最后几页。
他看完“生产时制造极端环境”那套方案,抬手敲了敲前排座椅。
“通知接收单位。”
“专项健康评估之外,再加一项。”
前排的人回头。
“什么?”
中年男人合上笔记本。
“让贺兰山驻地,师部副政委周秉衡来省城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