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省委组织考察组正式进驻三北防护林建设局。
这三天里,大院里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几个。
考察组占了三楼最大的会议室,直接越过所有中间环节。
把江虹主持工作以来的全部会议记录、经费审批单、人事任命档案搬了进去。
江虹经手的文件确实挑不出明显程序问题,签字、盖章、会签手续都很齐全。
可程序合规,不代表决策没有过失。
第三天下午,考察组把问题集中在了三件事上。
第一,江虹带来的联合工作组从未实地核查,却拿着错误数据出具四十七页评估报告,险些干扰国家重点工程验收。
第二,宋青青有精神疗养院封闭治疗记录,评估没有正式结案,江虹依旧将她安排进建设局,还让她数次携带公文进入军事驻地。
第三,十一月十八日,建设局财务科冻结科研处地方统筹款,导致苗木浇灌与深水井配件延误十五天。
财务科长坐在谈话室里,额头全是汗。
“冻结经费是按会议精神执行,我个人没有擅自决定。”
考察组成员翻开会议记录。
“会议上,谁提出暂缓拨款?”
“江副局长。”
“谁最后拍板?”
“也是……江副局长。”
“科研处有没有上报苗木浇灌风险?”
财务科长卡了两秒。
“有。”
“你们收到了,仍然冻结?”
“当时考虑到项目管理权责不清,想先核实……”
记录人员抬起头。
“十五天后,军区用特批保障款接了窟窿。若军区没有及时接手,十五万株苗木损失由谁承担?”
财务科长再也解释不下去。
当天晚上,江虹独自留在办公室。
秘书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值班员偶尔经过。
她关上门,拨通了京城龚老家的电话。
电话转接两次,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虹?”
“龚叔,西北这边的考察组……”
“我听说了。”
江虹握紧听筒。
“联合报告的问题,我愿意承担管理责任。可现在有人抓着宋青青的事不放,已经超出了普通工作失误。您能不能帮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说不上话。”
通话随即结束。
江虹坐了片刻,又拨给乔老。
接电话的是秘书。
“江副局长,首长最近在疗养,不方便接听。”
“我只占用两分钟。”
“医生有交代,工作电话一律不接。”
秘书客气地告辞,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第三通电话打给钱老。
江虹刚报出名字,对面便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连续的忙音。
她把电话放回原位,打开窗户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办公桌前。
三个号码。
三条她以为还能用的人脉。
如今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
第二天上午,建设局全体干部接到通知,十点到大会议室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九点五十分,一辆省委牌照的轿车停在主楼门口。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带队。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那三名联合工作组成员坐在最后一排,面前还摆着没有写完的检查。
江虹坐在主席台右侧,桌上只有一只搪瓷杯。
组织部副部长打开红头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江虹同志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副局长职务。”
台下连翻纸声都停了。
“江虹同志主持工作期间,存在重大决策失误、人员管理责任缺失,对重点工程造成不良影响。”
“责令其返回京城原单位,另行安排工作。”
“新任领导到岗前,建设局日常事务由省委农业工作组暂时代管。”
在场的人全是人精。
这是剥夺了江虹在西北的一切实权,直接打回原籍那个没有实权的党史研究岗位。
以后再想碰三北防护林这种国运级别的超级工程,门都没有了。
最关键的是评语。
体制内的机会从来都是过时不候。
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江虹这辈子再想起来,难如登天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江虹从前树敌太多,那些观望的仇人,有机会一定会将她踩下去的。
会经历一遍她从前让那些人经历过的一样。
组织部副部长放下文件,走流程问了一句。
“江虹同志,对组织的决定有什么意见?”
江虹在桌下攥着右手,指节已经发白。
她起身,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服从组织安排。”
五个字,平稳得挑不出毛病。
没有辩解,也没有向任何人求情。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半个小时。
桌上的文件已经被秘书分类装箱。
属于建设局的资料,她一份没碰。
最下层抽屉里只放着几件私人物品。
江虹取出一本通讯录、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秦香梅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军装,站在延安的土窑洞前,笑得质朴又张扬。
江虹用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擦了一下,将其装进贴身的口袋。
办公室主任守在门外,小声请示。
“江副局长,车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
江虹穿好大衣,拎起皮包。
走到门口时,她看了一眼门牌。
“让后勤把办公室重新清点一遍。别因为我走了,丢了公家的东西。”
“是。”
她下楼,穿过建设局大院,没有回头。
主楼二层的走廊里很快响起议论。
“真免了?”
“红头文件都念了,还能有假?”
“那咱们之前那份评估报告怎么办?”
“先管好你自己吧,检查写完没有?”
财务科冻结经费的经办人抱着材料快步去找考察组,主动补交情况说明。
曾经跟着江虹去驻地发难的那位处长,则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催秘书重新拟道歉函。
“措辞再诚恳点。”
秘书迟疑。
“写给军区农业处,还是科研处?”
“都写!”
“要不要抄送苏副处长?”
处长噎了一下,烦躁地敲着桌面。
“抄送。该抄的一个都别漏!”
同一时间,三线建设指挥部。
秦振国接完电话,靠在椅背上许久没动。
八个月前,他的平反文件送到手里。
八个月后,江虹终于被赶出了西北。
他拉开铁皮柜,从最里面拿出一瓶贺兰山驻地寄来的果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秘书进门送材料,看到酒杯愣住了。
“秦部长,下午还有会。”
“就这一杯。”
秦振国端起酒,朝着贺兰山的方向晃了晃。
“敬以前那个没拐过弯的秦振国,也敬两个替我把这口气出了的人。”
他仰头喝完,盖紧瓶塞。
“通知煤矿那边,首批无烟煤的调拨计划提前两天。驻地要的那批机械,排在第一位。”
“明白。”
贺兰山驻地家属院里,苏星眠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方岚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择菠菜。
“这菜嫩,中午给你下鸡蛋面。”
苏星眠刚要应声,体内忽然涌进一股厚重的功德。
无数细小的因果线同时落下。
有秦振国放下多年的旧事,也有被压过、卡过的干部终于松下来的那口气。
更多力量来自三北防护林的参与者,项目少了行政掣肘,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闭上眼,手掌盖在小腹上。
两颗种子同时动了起来。
绿色那颗先贴近功德,慢慢吸收。
金色那颗急得连拱几下,撞得她肚皮发紧。
苏星眠轻轻按住。
“小祖宗,别急,慢慢吃。”
院门被推开,周秉衡提着公文包进来。
“有封京城来的信。”
信封上是周振国的亲笔字。
苏星眠拆开。
【三北防护林建设局新任正局长人选已定:林文远。】
苏星眠挑了下眉。
林文远,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总政宣传部出身的笔杆子,当年顶着巨大的压力,第一个在内参上公开撰文,全力支持三北防护林立项。
把外行换走,换上一个懂行且立场坚定的自己人。
建设局这盘棋,彻底活了。
视线往下移,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眠眠,林局长上任后,军区段技术总顾问一职将正式升格为正处级。秋收后见分晓。你安心养胎。——爷爷】
苏星眠将信纸折好,收进口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方岚探头。
“什么好消息?”
“新局长定了。”
“谁?”
“林文远。”
周秉衡接过她的话。
“还有一个好消息。秋收以后,眠眠的技术总顾问会升格。”
方岚连菠菜都顾不上了。
“升多大?”
“正处级。”
方岚站起来。
“我的天,我儿媳妇厉害了啊,这才多大啊,就已经正处级了。到时候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苏星眠笑的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周秉衡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角落的那株霸王花分株上。
昨天还只是几个青涩的花苞,今天竟然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枝头。
所有的花苞都在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看来,明天清晨六点,这院子里绝对开出一场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