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几个女人全把脸转了过来。
艾莎两只手绞着衣角,原本大大咧咧的性子突然收住了,脖颈子泛起一片红晕。
她往后缩了半步,蓝眼睛眨巴着,满脸不自在。
“写……写咱俩的事?”
艾莎吞吞吐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建业,这真能行吗?”
李建业靠在竹椅上,瞧着她那扭捏的模样,乐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害羞上了?”
艾莎快步走到竹椅旁边,抬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压低了嗓门嚷嚷。
“能不害羞吗!”
“你想想,咱俩从认识到现在,每天在屋里干的那些事,能拍出来给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瞧?”
艾莎两手在胸前比划,又急又羞。
“大银幕上放出来,全白山市几万人盯着看,那不成耍流氓了吗!”
“少儿不宜!”
李建业被这番话噎得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哭笑不得。
“艾莎同志,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装的都是啥?”
“我是说艺术加工!”
李建业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桌上,指头敲了敲桌面。
“艺术加工懂不懂?”
“就是借着咱们俩的大背景当由头。”
“核心是写一对苦难男女在荒凉地方扎下根,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感情。”
“真正的故事架构、人物对话、情节矛盾,全得二次创作,谁吃饱了撑的去写炕头上的事儿?”
艾莎拍着胸脯,重重舒了一口气。
那对丰润的曲线跟着上下起伏。
“吓死我了。”
“我还真以为你要把咱俩在热炕头上撕扯的那些细节全搬上去呢。”
柳依依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烫,抓起一把瓜子朝艾莎扔过去。
“艾莎姐,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这大白天的扯哪儿去了!”
王秀兰和安娜也都抿着嘴笑,屋里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笑闹过后,柳寡妇扭着腰走过来,倚着柜台,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建业。
“建业,你真有把握?”
柳寡妇皱着眉头。
“刚才张主任不也说了,人家写的剧本连初审都不给过,直接把稿子当废纸甩出来。”
“你这一没学过编剧,二没进过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写出来人家能给过?”
安娜也有些担忧,绿色的眸子泛着顾虑。
“是啊,要是省里领导觉得题材不对,直接给扣个思想不端的帽子,会不会影响你在白山市的买卖?”
几个女人全都围拢过来,满脸写着不托底。
李建业翘起二郎腿,伸手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慢条斯理地嗑开一个。
他前世在信息大爆炸的年代活过,他参考的那部经典电影到底有多大的穿透力,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上映的时候,全国多少人流干了眼泪,质朴纯粹的爱情,跨越了几十年依然是难以逾越的高峰。
这种扎根在泥土里的生命力,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干巴巴喊口号的宣教本子能比的?
不过这些跨越时空的东西,李建业没法跟她们解释。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女人们,挑起眉峰。
“把心全放回肚子里去。”
“我李建业做买卖到现在,办砸过哪桩事?”
“这写剧本也一样。”
“你们踏踏实实管好店里的买卖,等着瞧好戏就成了。”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几个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从那天下午开始,李建业就没再去管别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257号院的主屋里,找出一沓厚实的格子稿纸,拔开英雄钢笔的笔帽。
原版的故事脉络早已烂熟于心。
主角的身份改成了落魄下乡的知识青年老李,因家庭变故被发配到偏远的林场改造。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看不见半点奔头。
直到那个寒冬的清晨,邻居推开了他的破木屋门。
“老李,你要老婆不要?”
一句最粗粝、最直白的问话,扯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的海枯石烂,只有两碗粗粮面糊糊,一间遮风挡雨的破土房,以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布褂子。
李建业笔下不停,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十倍体质不仅让他的气力远超常人,连带着精力也极其旺盛。
写到动情处,他直接略过了那些刻板的说教,把底层小人物在时代的泥潭里抱团取暖的温度,一字一句全给抠了出来。
这三天里,李建业一步都没往钢铁厂迈。
反倒是摄制部的张主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一天大清早,张主任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过来了。
他也不敢进主屋打扰,就蹲在门槛上,跟柳依依套近乎,打听李建业动没动笔。
第二天下午,张主任又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罐头和两筒高级毛尖茶,眼巴巴在院子里守了两个钟头。
直到第三天正午。
张主任顶着一脑门子汗,气喘吁吁地推开李建业家的门。
“李厂长……本子……本子成了没?”
李建业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肉汤。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从旁边的布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稿纸,随手扔在桌上。
整整三万多字,字迹苍劲工整,分量沉甸甸的。
封面五个大字——《守林人》。
张主任浑身一激灵,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捧起那叠稿纸,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写完了?真写完了!”
张主任激动得嗓子直发颤,连翻看了好几页。
“李厂长,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带回去给大伙过目,下午立刻安排专人送去省城!”
张主任把稿子死死按在棉袄里,生怕被风吹跑了,出门跨上自行车,蹬得轮子飞转。
……
二十分钟后。
钢铁厂,摄制服务部。
平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屋里几个人却都耷拉着脑袋。
自从前天剧本被省电影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这帮年轻干事的心气全被打没了。
小王推了推眼镜,正拿着铅笔在废报纸上乱画,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我就不信,咱们写工人们抢修高炉、挥汗如雨的戏码,怎么就假大空了?”
“电影不拍这些先进事迹,拍什么?”
正抱怨着,房门猛地被撞开。
张主任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棉鞋底在地砖上踩出一串黄泥印子。
“都别蔫着了!”
张主任把公文包拍在会议桌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厂长交稿了!”
“全都在这儿,大家赶紧传着看一遍,挑挑毛病,没问题的话两点半送省城!”
屋里几个干事猛地抬起头。
小王最先冷笑了一声,把铅笔扔在桌上。
“三天憋出一部电影剧本?”
他站起身,迈着步子晃悠过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张主任,不是我说丧气话,这三天时间,连把字誊抄齐整都费劲。”
“一个做买卖的个体户,能捣鼓出什么好货色?”
“我倒要瞧瞧,他能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来!”
小王伸手抓过前头十几页稿子,另外两个干事也凑过脑袋,分着看后半部分。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脆响。
张主任坐在主位上,端着热茶慢慢抿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小王的脸色。
刚开始,小王的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冷笑。
可翻到那句“老李,你要老婆不要”的时候,小王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再往后看。
没有高炉,没有飞溅的钢水,更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
有的只是寒冷的林场,破旧漏风的土屋,一碗热腾腾的面糊,还有女人在昏暗油灯下缝补衣衫的身影。
看着看着,小王脸上的冷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强行压下去的慌乱与难堪。
他握着稿纸的手指有些发紧,纸页被捏得泛出褶皱。
旁边负责看后半部分的干事也看直了眼。
当看到男主角拒绝了海外富商父亲的优渥生活,执意留在贫瘠的草原,只因为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妻子和孩子时。
那个干事喉咙动了动,竟然下意识叹了口气。
“这……”
干事有些失神地抬起头。
张主任把茶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么样?你们几个给个评价!”
小王回过神来,猛地把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拍,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这纯粹是乱弹琴!”
他指着那叠纸,唾沫星子乱飞。
“张主任,你仔细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犯了错误下放改造的知识分子,整天不想着好好改造思想,反倒在深山老林里搞小资情调!”
“女主角更荒唐,是个盲流,逃荒要饭要到了男主角屋里,见面头一回就要嫁给他当老婆!”
“这宣扬的是什么价值观?”
小王越说越激动,把眼镜往上一推,义愤填膺。
“没有宏大的时代主题,没有工人阶级的艰苦奋斗,通篇全是在描写这些家长里短、情情爱爱!”
“这根本不是我们社会主义电影该拍的东西!”
另外一个干事在小王的带动下,也跟着帮腔。
“主任,王哥说得在理。”
“这个本子看着虽然有点意思,但立意太偏了,全在描写苦难和落后,连半点积极向上的工业建设都没有。”
“这要是报上去,省电影厂的专家不仅不会通过,搞不好还得批评咱们政治觉悟有问题!”
小王抱着胳膊,冷笑连连。
“我就说他李建业是个投机倒把的商人,懂什么艺术创作!”
“咱们之前那个本子虽然没通过,但至少大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他这个本子……”
小王拿手指头狠狠戳了戳稿纸封面。
“我敢拿我的饭碗打赌!”
“递到省电影厂,连第一道关卡都过不去,一准也得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
张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情绪激动的他们,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厚实的稿子。
他没写过好故事,可刚才草草翻了几页,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泥土味和扎心的人情味,比小王他们写的假口号强出太多了。
可小王说的问题,也确实是体制内审核最敏感的地带。
要是真被扣上思想不端的大帽子,钢铁厂也吃不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