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闭上嘴！”
张主任猛地一拍会议桌，把手底下的杂音全给压了下去。
他抓起桌上厚厚的那叠稿子，小心翼翼塞进公文包，拉紧拉链。
“好赖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是骡子是马，拉到省城去溜溜就全明白了。”
张主任抓起棉帽子扣在头上。
“小王，你跟我跑一趟省城。”
“这本子如果真不行，挨批也是我这当主任的顶着，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
小王把滑下来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推，嘴里哼了一声。
“去就去，主任，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帮省电影厂的老编剧，眼睛毒着呢。”
“人家吃了一辈子专业饭，看到这种盲流女同志逃荒要饭硬嫁男主的情节，没当场给扔废纸篓里，都算给咱们钢铁厂留面子。”
小王拎起挎包，大步跟在张主任屁股后头，脸上挂满了看笑话的得意劲。
下午三点多。
长途客车晃晃悠悠开进了省城客运站。
张主任和小王顶着灌进脖子里的冷风，一路倒腾了两趟车，总算赶到了省电影制片厂的门外。
传达室登记过后，两人直奔主楼二楼的文学编辑部。
办公室里几个老编辑正捧着茶缸看报纸。
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厚重的老花镜，正在钢笔批阅稿件。
这位就是省电影厂文学部的副主任，陈老，也是省里剧本审核的大轴人物。
上次把小王他们那个剧本退回来的，就是陈老派下头的编辑干的。
小王几步跨上前，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
“陈伯伯，我是小王啊，前阵子我爸还跟您通过信呢。”
陈老抬起头，揉了揉眼眶，摘下花镜。
“小王啊，你们钢铁厂那个本子，之前我已经让小刘转告你们了，写的不行，改出来了吗？”
小王干笑了一声，退后半步，把张主任让了出来。
张主任两只手把公文包捧到桌前，拉开拉链，恭恭敬敬把李建业写的《守林人》放在桌面上。
“陈主任，上一版我们彻底推翻了。”
“这是我们请高人重新创作的全新稿子，叫《守林人》。”
“您受累，给咱们把把脉。”
小王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发笑。
他打定主意，只要陈老看上两页皱眉头，他马上就顺水推舟，把责任全推在李建业这个狂妄的个体户头上。
陈老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口酽茶。
“这么短时间内，能写出什么新东西来？”
话虽这么说，陈老还是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第一页。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上的大挂钟在走字。
小王低头看着脚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陈老发火之后，自己该怎么给张主任台阶下。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陈老翻动纸页的手指，渐渐放缓了动作。
原本靠在藤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往前倾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陈老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一行黑亮苍劲的钢笔字跃入眼帘：“都会有的……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陈老身子震了一下。
他端着稿纸的手，微微开始发颤。
小王在旁边瞧着，以为陈老这是被这种荒唐台词气着了，赶紧凑上前拱火。
“陈老，您看，我就说这词儿太粗俗了吧？”
“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给我闭嘴！”
陈老猛地抬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压迫感。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叠稿纸的字里行间。
土坯房里的热气、粗瓷大碗里的杂面糊、女人手里那根带着体温的缝衣针、还有男主角在严寒绝望中重新燃起的微光。
文字没有任何高亢的口号。
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编辑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好奇地围在桌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老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看到男主角望着茫茫林海，拒绝了海外父亲的豪车与美元，选择留在破木屋守着老婆孩子的时候。
啪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泛黄的稿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陈老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摸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闷气，眼眶通红。
“好本子啊……”
陈老拍着桌上的稿子，嗓门都在发颤。
“太好了！”
“质朴！纯粹！有嚼劲！”
“这才是扎根在我们这片黑土地上的真正好故事！”
“不仅没有小资情调，反而把普通人在苦难里的坚韧、对脚下土地的深情，写得淋漓尽致！”
陈老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张主任的手。
“张主任，这是哪位老作家的手笔？快告诉我！”
张主任整个人直接懵在当场。
他做梦都没想到，李建业这个本子，不仅没被扔进纸篓，反而把省电影厂最有资历的元老给看哭了！
站在旁边的王干事更是像挨了一记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陈老眼角的泪痕，嘴唇哆嗦着。
“陈……陈伯伯，您没看错吧？”
“这故事里没有工人阶级，也没有机器高炉，全是大山老林里那点破事……”
陈老转过脸，狠狠瞪了小王一眼。
“你懂个什么艺术！”
“工人阶级也是人，是人就有血有肉，就得过日子！”
“成天喊口号那是宣教材料，不是电影！”
“这个本子，立意高远，直戳人心，绝对能成为咱们省电影厂今年的扛鼎之作！”
陈老根本没耽搁，抓起那叠稿纸就往腋下一夹。
“你们俩在屋里等着，哪儿都别去！”
“我亲自拿着本子，去找电影科的几位领导过审！”
“快的话，今天批文就能下来！”
说完，老头子风风火火地推开门，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主任和小王两个人。
张主任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成了！
李建业随手写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砸开了省城电影厂的大门！
小王站在饮水机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他咬了咬后槽牙，还是嘴硬。
“主任……先别高兴太早。”
“陈老虽然是老前辈，但他说了不算，电影科那边管思想审查的干部最严。”
“这本子涉及下放改造，政治红线碰不得，弄不好电影科那边直接给扣下！”
张主任斜了他一眼，这回连话都懒得跟他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沉稳的皮鞋踩地声。
房门再次被推开。
陈老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笔挺呢子大衣的中年干部。
正是省文化局电影科的周科长。
周科长手里拿着那份盖了鲜红印章的批复文件，脸上全是赞赏。
“张主任是吧？”
周科长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
“恭喜你们钢铁厂！”
“这个《守林人》的剧本，我们电影科全票通过！”
“思想积极，立意深刻，特别是在展示咱们边陲林区群众深厚家国情怀这一点上，抓得极其精准！”
周科长把红头批文递到张主任手里。
“省电影厂这边已经立项了，作为联合摄制重点扶持项目！”
陈老在旁边补充。
“张主任，回去抓紧筹备分镜头剧本和选角。”
“你们厂办摄制部技术力量薄弱，不要紧！”
“电影厂这边出最好的摄影师、录音师，连全套进口洗印设备都给你们敞开用！”
“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一定要把这部片子拍成标杆！”
一连串的大馅饼砸下来。
张主任激动得差点给这两位领导鞠躬。
而站在一旁的小王，两只腿肚子彻底软了。
他扶着墙壁，看着那张盖着省文化局大红公章的正式批文，整个人彻底傻了眼。
全票通过。
重点扶持。
倾力支援。
自己熬了半个月写出来的口号本子，被人家当废纸甩出来。
李建业用了三天写出来的东西，却让省里两位大佬当成宝贝疙瘩抢着供起来！
这巨大的差距，像无数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脸上，疼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
第二天上午。
白山市，新兴街257号院。
李建业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拿着铁刷子刷一只刚淘回来的大甲鱼。
今天天气晴好，他打算给屋里几个女人炖锅王八汤补补身子。
院门被轻轻敲响。
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
张主任提着大包小包的点心罐头，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后头还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小王。
“李厂长！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张主任一进院子，嗓门洪亮得连隔壁256号院都能听见。
李建业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站起身扯了条毛巾擦手。
“看张主任这满脸春风的架势，省城走得挺顺当？”
张主任把东西搁在石桌上，双手把那份带着大红印章的批复文件递过去。
“何止是顺当！”
“李厂长，您真是神人啊！”
张主任激动得手舞足蹈，把昨天省电影厂陈老看哭、电影科当场盖章全票通过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电影厂那边说了，全套专业班底任咱们调配！”
柳依依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两只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她凑上前看了看红头文件，又瞥了瞥站在院门口的小王。
柳依依抱起胳膊，冷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那个懂艺术的小王干事吗？”
“那天不是在部门里横得很吗？一口一个资本家歪理，说三天写出来的全是废纸。”
“怎么今天有空跑咱们这小院子里来了？”
小王被柳依依这一顿臊，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前跨出两步，对着李建业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
“李厂长！”
小王声音有些发哽，带着掩饰不住的惭愧。
“那天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您的本子我仔细看了，字字珠玑，比我写的那些空架子强了一万倍！”
“您要是心里有气，抽我两嘴巴子我都认！”
小王抬起头，摘下眼镜，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但我给您交个底，往后进组拍摄，我全心全力把这个故事做好，搬上荧幕！”
李建业把手里的毛巾搭在铁丝上，看着态度彻底转变的小王，淡淡笑了一声。
“行了，认错就免了。”
“电影能拍好，赞助名头给我打响，比什么道歉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