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眼巴巴瞅着李建业。
换成白山市任何一个做买卖的，听见钢铁厂愿意出人出钱全包翻修，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
李建业靠在竹躺椅上，慢腾腾地端起茶缸子。
吸溜喝了一口，跟着摇了摇头。
张主任满脸的热切瞬间僵住，整个人往下塌了半截。
“李厂长……这都不成？”
张主任舌头发苦，搓着两只粗糙的手掌。
“你要是嫌工期慢，我回头去跟厂长申请，调两个工程连的青工过去，三班倒连轴转，保证十天之内给你收拾得亮堂整齐！”
柳依依在旁边抱着胳膊，轻哼了一声。
“十天八天也是白搭，我们建业差你那点工钱？”
张主任低着头，连连叹气，眼瞅着这趟又要空手而归。
李建业把茶缸子搁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直起身。
“张主任，你先别耷拉着脸。”
李建业拍了拍大腿上的瓜子碎屑。
“我摇头，不是嫌你们条件给得少。”
“我是说，指点你们手底下那帮小秀才改剧本，我没那个闲工夫。”
“费力不讨好，回头改来改去，他们心里还憋着气，觉得我抢了功劳。”
张主任猛地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那你的意思是……”
李建业笑了笑，直接把话挑明。
“与其在烂摊子上缝缝补补，不如我直接写个现成的剧本给你们。”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张主任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柜台后头正在叠布料的艾莎手一抖，差点把软尺掉在地上。
“你……你亲自写？”
张主任声音都在发飘。
“李厂长，你没拿我开涮吧？”
“真会写啊？”
李建业站起身。
“写可以，不过话说前头，天上不掉馅饼，我李建业做生意从来不当冤大头。”
张主任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李厂长，你有啥章程，尽管提！”
“第一，城东机床厂旧库房的翻修工程，你们钢铁厂照单全收，材料用最好的，图纸按我的要求建。”
“第二，这个剧本版权归我，往后如果卖出片子或者评上奖，除开拍摄成本，创造的利润收益我要分一半。”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李建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
“电影如果真拍出来上映，片头片尾必须给我打出赞助和投资单位的大招牌。”
“白山市金灿灿制衣厂、老李瓜子，必须是联合摄制和特约赞助！”
张主任听得一愣一愣的。
分利润他能理解，翻修场地厂里也认了。
可这个在电影开头挂厂子名字的事，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李厂长，这……这电影还能给瓜子和衣服打招牌？”
李建业瞅了他一眼。
“你们拍这片子，是为了上省城，甚至在全国各大影院跑公映的吧？”
“全国的老百姓掏钱坐进电影院，银幕亮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的瓜子和衣裳。”
张主任脑门里轰隆响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搞政工出身的，但这笔账稍微一算，简直惊为天人。
如果李建业的剧本真的不错，电影一旦上映就是全国性质的，到时候全国百姓，凡是看过电影的都得对李建业的这两个品牌名称有印象。
李建业这是要把生意也往全国发展。
“李厂长，这事太大，收益分成和挂名这块我做不了主。”
张主任按捺住心头的狂跳，急忙表态。
“我这就回厂里开会！”
“你等着，下午我准给你回话！”
张主任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过身撩开门帘，顶着大风连跑带颠地冲了出去。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静下来。
柳依依踩着小方凳凑过来，仰着脸瞅李建业。
“建业，你真要写剧本啊？”
“你以前写过这玩意？”
艾莎也从柜台后头走出来，那双蓝眼睛里满是狐疑。
“建业，你讲故事挺能耐，平时哄孩子一套一套的。”
“可那是正经拍电影，要把字印在纸上给领导审的，你行不行啊？”
李建业重新躺回竹椅上，翘起二郎腿。
“男人不能说不行。”
“而且这故事在我肚子里装了好些年了，正好借他们的机器拍出来。”
艾莎眨了眨眼，更好奇了。
“写的啥故事？能透露透露不？”
“暂时保密。”
李建业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瓜子。
“等合同签了再说。”
果然，还没到下午三点。
新兴街口就传来了自行车的链条声。
张主任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地再次闯进裁缝铺。
这回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脸上笑得褶子全开了。
“李厂长！成了！”
张主任抹着脸上的虚汗，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拍。
“厂领导班子专门开了临时紧急会议，老厂长拍板了！”
“只要本子能火，你的条件厂里全答应！”
“合同文本我都拟好了，上面盖了咱们钢铁厂的红章，你过目！”
李建业接过公文袋，抽出里头的白纸黑字。
条款拟得很规矩。
机床厂旧库房由钢铁厂后勤处负责出资改造，剧本收益五五分账，影片显眼处永久保留金灿灿制衣厂与老李瓜子的赞助署名。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李建业拿起柜台上的红墨水钢笔，利索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张主任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份合同收回怀里，长长松了口气。
“李厂长，那本子……你大概多久能出稿？”
“十天半个月能写完个开头不？我们好去跟省电影厂提前打招呼。”
李建业把笔帽合上。
“三天。”
“三天后你过来拿全稿。”
张主任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一部大几万字的电影剧本，三天？
就算是抄也得抄断手腕吧！
但他不敢多嘴，生怕惹恼了这位主儿，千恩万谢之后揣着合同退了出去。
人一走，柳寡妇、安娜、王秀兰全从里间转了过来。
刚才外头的对话，她们在后头听得真真切切。
柳寡妇扭着腰走上前，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建业。
“我说建业，三天写完一个电影，你来真的？”
艾莎拉着李建业的袖子不撒手。
“现在合同都签了，快说说，到底写个啥？”
李建业瞧着这满屋子围过来的女人，笑了一声。
“真想知道？”
几个女人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李建业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
“其实不是凭空编的，是拿我和艾莎当年在公社的事当由头，艺术加工出来的。”
艾莎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尖。
“写我？写咱俩？”
“对。”
李建业点点头。
“故事就从一句，‘老李，你要老婆不要？’开始。”
话音刚落。
站在旁边一直温温柔柔没吭声的安娜，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眸子里瞬间爆出异样的光彩。
安娜拍了一下手掌，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呐！”
“这不是那年冬天早上，我跑去你炕头问你的话吗！”
十多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全翻了出来。
那时候长白山大雪天。
某个大清早，李建业还在暖和的土炕上睡大觉。
安娜硬着头皮推开门，跑到炕沿边，结结巴巴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他：
“建业……你要老婆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