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政府出来后，李建业压根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
柳安城爱信谁就信谁去。
反正自己那两家厂子每天进账大把大把的钞票，犯不上为了别人几句阴阳怪气上赶着去操心。
接连两天，李建业和柳依依哪都没去，就扎在新兴街这边混日子。
金灿灿裁缝铺里。
裁缝台上摆着一匹新进的卡其色纯棉布，艾莎正拿着软尺和粉笔，手把手教柳依依怎么画腰身剪裁线。
柳依依个头太矮，踩着一张小木凳，手里攥着剪刀，小脸绷得紧紧的，学得倒挺认真。
李建业四仰八叉地躺在靠窗的竹躺椅上，小马扎上放着一大搪瓷盘五香瓜子，手里端着大茶缸子。
剥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门头的风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厚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张主任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整，脚底下的老棉鞋还沾着黄泥巴。
他一进屋，左右转着脖子四处打量。
瞧见躺椅上的李建业，张主任整张脸瞬间舒展开来，大步流星跨了过来。
“哎哟！李厂长！可算找着你了！”
张主任嗓门发干，一路小跑到躺椅前，两只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作势就要去握李建业的手。
还没等李建业伸手，站在裁缝台旁边的柳依依直接从小木凳上蹦了下来。
柳依依反手把大铁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两手叉着小蛮腰，整个人横在张主任面前。
她扬着下巴，横眉竖眼地瞪着张主任。
“停住！站那儿别动！”
柳依依小嘴叭叭地开火了。
“你跑这儿来干嘛？谁让你进来的？”
“这儿不欢迎你们钢铁厂的大领导，哪来的回哪去！”
张主任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弄得满脸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伸也不是。
他赶紧哈下腰，冲着柳依依连连作揖。
“柳同志，依依姑娘，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今天不是摆谱来的，我是专程跑来给李厂长赔罪道歉的！”
柳依依根本不买账，小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一下。
“道歉？黄鼠狼给鸡拜年，用不着你假好心！”
柳依依冷哼一声，小手一挥。
“前两天在你们那，你们手底下那几个戴眼镜的干事不是挺神气吗？”
“张口闭口资本家歪理，还嫌建业不懂艺术，话里话外全是刺儿！”
“建业现在忙得很，管着两个大厂子，几千号工人等他吃饭，哪有闲工夫搭理你们那些烂事！”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艾莎站在裁缝台后头，手里绕着皮尺，靠在桌边看热闹。
张主任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满脸堆着苦笑，转头看向躺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吐瓜子皮的李建业。
“李厂长，依依姑娘骂得对，确实是我们不对！”
“那天在部门里，底下那帮小年轻狂妄自大，说话太冲，我已经狠狠收拾过他们了！”
“今天我是特意过来给你道歉的，你那天说的那几句话，全让你给说中了！”
李建业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端起茶缸子慢悠悠喝了一大口热茶。
“全说中了？剧本递上去了？”
张主任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
“递上去了。”
“前天下午就送去省城电影制片厂。”
张主任咬着后槽牙，语气里满是苦涩。
“人家电影厂管审稿的同志，看在熟人面子上，连夜粗审了一遍。”
“结果第二天就把稿子甩回来了！”
“审稿同志原话就一句：整篇假大空，全篇除了口号就是干瘪的情节，没有生活气息，没有人物性格，拿去糊墙都嫌纸硬！”
“根本不用往电影科送审，让我们拿回来全部推翻，重写！”
这话一落地。
站在前头的柳依依先是愣了半秒，紧接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柳依依两手抱在胸前，整个人乐得直摇晃。
“不是说立意红得发亮，送审绝对包过吗？”
“怎么连初审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就被扔出来了？”
“当时你们怎么挤兑建业的？现在摔了跟头，知道疼了？”
“跑来找建业，是想求着建业帮你们改本子吧？”
柳依依抬手往外一指。
“想得美！”
张主任被柳依依呛得面红耳赤，愣是一句硬气话都憋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
那天李建业说九成以上过不了审，他们还当是外行说大话。
结果人家不仅说对了，而且连半点回旋余地都没留，直接被毙了个彻彻底底。
张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李建业跟前，态度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李厂长，我承认，我们都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
“你是个真正有眼光、有大格局的人，当时几眼就能把问题看穿，这份毒辣的眼力，全市找不出第二个来！”
“今天我就是想诚心实意请你出手，给咱们摄制部指点指点！”
张主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急切。
“你放心，规矩我懂，绝不让你白费心思白帮忙！”
“厂里可以给你批专项劳务费，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好处，只要合规矩，我张某人绝对全力给你办！”
柳依依一听这话，更是嗤之以鼻。
“省省吧张主任！”
“你那点劳务费算个什么？”
“我们缺你那几个歪瓜裂枣？”
“不帮！”
张主任僵在原地，急得直搓手。
确实，李建业现在的身家和牌面，根本不差钱，更不缺权力背景。
可这事要是办砸了，后果实在太严重。
钢铁厂花了大价钱从京城买回来全套胶片摄影机，全厂上下几万人都在盯着这个摄制部。
要是第一炮就哑了，连个剧本都拿不出来，上面领导怪罪下来，他这个部门主任的位置绝对坐到头了，处分都是轻的。
张主任急得在原地转磨磨。
他猛地停住脚，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前两天柳市长私底下提过的一嘴事。
张主任几步抢上前，身子压低，压着嗓子开口。
“李厂长！你别急着拒绝！”
“我听说，你最近想在市里搞一个什么反封建艺术体验馆？”
李建业磕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主任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把底牌彻底亮了出来。
“柳市长把城东老机床厂的旧库房批给你了对吧？”
“但那个破库房荒废了好多年，里头全是烂铁残砖，房顶漏风漏雨，市里环卫队清理得慢吞吞的，真要修整出来，没个千八百块钱，不下点工夫根本弄不好！”
张主任一咬牙，狠狠拍在大腿上。
“这活儿，我们钢铁厂包了！”
“所有工料钱、人工费，全走我们摄制部的设备维护和道具开支，不用你掏一分钱！”
“全按照你的要求建！”
“你看这笔买卖，成不成？！”
这话一出来。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了。
柳依依那张小嘴微张着，把刚要骂出来的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连站在柜台后头的艾莎都挑了下眉毛，满脸诧异。
这要是全包下来，不仅省了李建业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起码省下好几千块钱的真金白银！
李建业把手里的茶缸子稳稳当当搁在小马扎上。
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打量着眼前的张主任。
“张主任，下这么大血本？”
“为了一个剧本，值得你们钢铁厂动用资源，替我干私活？”
张主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重重地点头。
“值！太值了！”
“李厂长，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来之前，我向厂长做了专门汇报，这也是厂领导的意思！”
张主任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我们钢铁厂要搞文化宣传，走在前沿，搞电影服务部，这在整个白山市是头一份！”
“必须不惜代价抢在所有人前面，先把名声打出去，占尽先机！”
“一旦成功了，以后在白山市，有关电影的产业可能就绕不开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