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办公处。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端着茶杯的办事人员匆匆走过。
柳依依脚底下的皮鞋踩得“咚咚”响,拽着李建业的胳膊一路往前冲。
王秘书正在市长办公室外间整理材料,瞧见这位姑奶奶风风火火的模样,赶忙站起身。
“依依,李厂长,市长正在看文件呢……”
柳依依压根没理会,伸手推开里间的红木大门。
办公室里,柳安城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报表上圈点。
听到门响,柳安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头见是他们俩,脸上的严肃散了大半。
“建业,依依,你们俩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柳安城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招手。
“去钢铁厂摄制部转了一圈,感觉咋样?”
“张主任那帮人搞得挺红火吧?那些拍电影的大铁疙瘩瞧着稀奇不稀奇?”
柳安城拉开抽屉,摸出一包茶叶准备给李建业泡上。
“你脑子转得快,去那边转悠一趟,琢磨出啥新营生没?”
李建业还没来得及张嘴。
柳依依直接几步冲到办公桌前,两手往桌面上一拍,震得笔筒里的钢笔直晃悠。
“还新营生呢!”
“爸,你差点把建业送去让人欺负死!”
柳依依胸口一起一伏,柳眉倒竖,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柳安城被闺女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茶叶末撒了半桌子。
他赶忙把茶杯放下,站起身绕过桌子。
“欺负?谁敢欺负建业?谁敢欺负你?”
柳安城满脸纳闷。
李建业那是什么人,前几天刚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三十多个带着家伙的惯偷全给收拾了。
在白山市地界上,谁长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招惹他?
柳依依眼圈通红,气呼呼地拉着柳安城的袖子告状。
“就你安排去的那个钢铁厂摄制服务部!”
“那个什么张主任,底下养了一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一个个拿着鸡毛当令箭,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建业好心好意去给他们提意见,他们倒好,当面冷嘲热讽,说建业不懂艺术,还骂建业是资本家歪理!”
柳依依越说越气,小脚在地上狠狠跺了两下。
“爸,建业是什么人?”
“你女婿!”
“你的得力干将!”
“他在外头受这种气,你这当市长的脸往哪儿搁?”
“你今天必须给我做主,把那个摄制服务部给封了,把那帮混账全解散了!”
柳安城听着自家闺女连珠炮似的控诉,眼皮狂跳。
他太了解这闺女的脾气了,从小娇生惯养,又是天生骨骼发育有毛病,家里上下都宠着。
碰上李建业的事,更是半点委屈都见不得。
柳安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猛地一拍大腿。
“反了他们了!”
柳安城冲着门外大喊。
“王秘书!进来!”
在外头候着的王秘书赶紧小跑着推门进来。
“市长,您吩咐。”
柳安城指着门外,吹胡子瞪眼。
“通知钢铁厂厂长,立刻把那个摄制部给我停了!”
“这帮拿工资不干人事的糊涂蛋,连谁都敢当面惹,无法无天了!”
“去,让人去把门封了,让他们主任滚过来写检查!”
王秘书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气呼呼的柳依依,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气定神闲的李建业,迟疑着没敢立刻迈步。
李建业看着柳安城那副演戏的架势,心头跟明镜似的。
这纯粹是在给自家闺女顺毛呢。
真要封一个市重点文化项目,哪能凭两句话就下令。
柳依依听着自己亲爹要动真格的,心里的火气总算顺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松开柳安城的袖子。
“行了行了,王秘书你先别走。”
柳依依摆摆手。
“真封了厂子,外头又得说我爸以权谋私。”
柳安城见闺女情绪平复下来,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
他冲王秘书使了个眼色,王秘书心领神会,悄么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屋里没了外人,柳安城拉了张椅子坐下,脸上的怒容收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转头看向李建业。
“建业,依依脾气冲,说话没轻没重的。”
“你跟我说说,到底出啥事了?”
李建业拉了把木椅子坐在对面,把裤兜里的手掏出来,搭在膝盖上。
“其实没依依说的那么严重。”
“张主任态度还算客气,就是手底下那几个搞剧本的小年轻,年轻气盛,护着自己的稿子。”
“他们写了个本子,叫《沸腾的钢水》。”
李建业语气平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看了,整篇都是喊口号、抢修机器、开大会表决心。”
“当个内部车间宣传片凑合,真要是拍成电影卖票放映,根本没人看。”
“九成过不了审。”
“我就随口提了两句,那戴眼镜的干事不乐意听,觉得我个外行懂什么电影艺术,就呛了几句。”
柳安城听完,眉头慢慢聚在了一起。
他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
“建业啊,这事你可能真有些外行了。”
柳安城弹了弹烟灰,换上了一副长辈谈正事的口吻。
“摄制服务部这摊子事,市里很重视,前前后后的流程我都清楚。”
“他们这个部门,虽然挂在钢铁厂底下,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独立拍电影的资格。”
李建业眉梢微挑。
“哦?那怎么拍?”
柳安城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现在的规矩严格着呢。”
“一个厂办的摄制部,想把片子搬上大银幕,必须得先跟省城的大电影制片厂挂靠合作。”
“由省电影厂牵头,算是共同搞创作。”
柳安城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
“他们写的那个剧本,不是闭门造车瞎琢磨的。”
“去省城跑了好几趟,省电影厂那边专门给他们定了大方向,定了主题。”
“等他们把剧本创作好了,先交到省电影厂初审,通过了再报电影科层层过审。”
“既然省电影厂的专家都给指了方向,那说明大差不差。”
柳安城摇摇头,笑了笑。
“歌颂咱们工业战线艰苦奋斗,立意这么红,怎么可能过不了审?”
“那帮小干事虽然态度不好,但这话糙理不糙,他们是在按上面的规矩办事。”
在他看来,李建业做买卖抓贼是把好手,但这体制内的文艺创作和审核门道,李建业还真算是个门外汉。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省电影厂给了方向?
前世他在网络大潮里摸爬滚打,也写过网络小说。
多少次责编直接给定了当前最火的热门题材,甚至连开头前三章的爽点框架都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呢?
该扑街照样扑街,写出来一堆烂泥扶不上墙的垃圾稿子比比皆是。
给你指个大方向,不代表你手底下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东西来。
干巴巴的教条堆砌,哪怕挂着再红的名头,到了真正把关的人手里,一样是废纸一张。
“柳叔,拿到指示,不代表就能写好本子。”
李建业神色如常,语气里没带半点情绪。
“跟电影厂合作,那是借了人家的牌子,不代表自己就真有了创作剧本的本事。”
“剧本创作这门道,深着呢。”
“光靠照猫画虎,离真正能拿出手的东西,差得十万八千里。”
柳安城见李建业依然这么坚持,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年轻人平时办事从来不无的放矢。
可省电影厂那是几十年的老招牌。
柳安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
“行了,咱们在这儿争也没用。”
“张主任他们既然已经把稿子改好了,下午估计就得往省城递。”
柳安城站起身,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过得去过不去,过两天省里的批复一下来,自然就见分晓了。”
李建业没再反驳,淡淡笑了一声,顺从地点点头。
坐在旁边的柳依依原本还眼巴巴等着自己老爹给撑腰。
听着听着,她彻底听明白了。
自家老爹嘴上说着要给钢铁厂好看,实际上骨子里根本没把李建业的话当回事,还是觉得省城专家更厉害!
柳依依的小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敢情自己带着人风风火火跑过来告状,全是白费唾沫!
“走走走,建业,咱们走!”
柳依依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李建业的手腕往外拉。
她转过头冲着柳安城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小嘴撇得老高。
“拜拜了你嘞!”
“以后再有那些破事,求着建业建业都不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