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摄制服务部。
张主任把手里的半截大前门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推门走进了平房的里间。
屋里那几个干事正围在办公桌前愤愤不平。
见张主任进来,戴眼镜的小王第一个迎了上去,手里还攥着那叠被李建业否得一文不值的稿纸。
“主任,那姓李的在外头又跟您说什么资本家歪理了?”
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脸的不屑。
“他一个卖瓜子做衣服的个体户,懂什么叫电影艺术?”
“刚才他完全是外行指导内行!”
旁边的几个干事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主任,咱们这本子可是大伙儿熬了半个多月的心血。”
“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给否了,没这个道理。”
张主任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自己的茶缸子。
“人家李厂长说,咱们这本子,九成以上过不了审。”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小王直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懂个屁的审核!”
小王指着那叠稿纸,嗓门拔高了好几个度。
“主任,咱们这剧本可是有底气的!”
“我家亲戚就在省电影制片厂,那可是端着金饭碗的内行。”
小王越说越来劲,把底牌亮了出来。
“之前咱们过去跟电影厂谈合作,我专门拿着初稿去请教过他。”
“这题材,这主题,还有这故事脉络,那都是人家给指点的方向!”
“都说这本子只要立意对,政治觉悟高,送审绝对包过。”
小王冷哼了一声。
“他李建业算哪根葱?”
“有点闲钱就跑咱们这儿装大尾巴狼来了?”
张主任握着茶缸子,听着小王的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一边是省电影厂的内行人脉,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
另一边是李建业,虽然单枪匹马端贼窝、几天盘活两家厂子,手段极其厉害,但毕竟没接触过这行。
可刚才在大槐树底下,李建业那种平淡却极其笃定的语气,又让张主任心里打鼓。
张主任权衡了一番。
这本子要是推翻重写,之前的半个月就全白熬了,底下这帮小年轻非得闹大情绪不可。
再说,真要重写,他们也写不出别的花样来。
“行了,别吵吵了。”
张主任把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咱们就信内行专家的。”
“小王,你领着人把错别字再校对一遍,重新誊抄一份干干净净的。”
张主任下了决断。
“下午就把稿子递到省电影厂再让人家看看!”
“到底能不能过审,能不能开机拍摄,还得等层层审核,最后到省电影处的领导说了算!”
屋里这几个人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
与此同时。
李建业和柳依依已经走出了钢铁厂的大门。
正午的太阳有些毒,白山市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李建业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大步。
柳依依跟在旁边,一路上嘴巴撅得老高,脚尖把路边的小石子踢得乱飞。
“建业。”
柳依依终于是憋不住了,紧走两步拦在李建业前头。
“你干嘛那么笃定他们那剧本不行?”
李建业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这还用问?”
“这就是个开会用的宣讲报告,硬生生按了个剧本的名头。”
李建业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拍电影得要经费,一盘胶片好几十块钱。”
“拍出来得去影院放映,卖票。”
“老百姓在厂里上了一天班,累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掏钱进电影院,想看点稀罕的解解乏。”
“结果一坐进去,银幕上放的还是车间炼钢,还是主任开会,还是加班加点抢修机器。”
李建业摊开双手。
“谁愿意花这冤枉钱去电影院里看领导开会?”
“审核部门的领导心里门清,这种干巴东西拍出来,不仅没人看,还浪费市里的经费。”
“不过审是板上钉钉的事。”
柳依依追上去,伸手死死抱住李建业的胳膊。
“我刚才在旁边也看了几页。”
柳依依撇了撇嘴。
“密密麻麻全是字,我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李建业乐了,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要是能看出端倪,刚才在屋里你早就跟那个戴眼镜的小干事吵起来了,还能憋到现在?”
柳依依捂着脑门,一点没生气,反而仰起那张水灵灵的小脸。
“我虽然不懂,但我信你啊。”
“你肯定是对的。”
柳依依顺着这事往下想,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在平房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小王的,刚才一口一个“资本家歪理”,还阴阳怪气地嘲讽李建业一窍不通。
柳依依可是白山市堂堂市长千金。
从小到大,在这白山市的地界上,哪个单位的人见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天居然被几个小干事给甩了脸子。
最关键的是,这帮人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嘲讽她的男人!
护短的脾气一上来,柳依依直接停下脚步,拉着李建业的手猛地往回一拽。
“不行!”
柳依依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柳眉倒竖。
“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刚才要不是你一直按着我,我早把那小眼镜的桌子给掀了!”
柳依依拉着李建业就要往反方向走。
“走,去市政府!”
李建业站在原地没动,被她拽得胳膊一扯。
“去市政府干嘛?”
“找我爸!”
柳依依理直气壮,嗓门都大了起来。
“这帮人拿着经费,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写的什么破玩意还当个宝贝似的护着,听不进半点真话。”
“我得去我爸那儿告他们一状!”
“什么破摄制部,干脆给我爸说,直接把钢铁厂这部门给撤了算了!”
李建业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脾气也太冲了。”
“人家就反驳了我两句,犯不上这么较真。”
“小孩过家家闹脾气罢了。”
“小孩也不行!”
柳依依死死拽着李建业的袖子,根本不听劝。
“谁欺负你都不行!”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闲气。”
柳依依扬起下巴,满脸的执拗。
“今天这状我告定了,谁拦都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