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眼镜的小干事叫小王,他梗着脖子,大有一副要在理论上把李建业彻底驳倒的架势。
这顶资本家的大帽子扣下来,放在前几年,能把人吓得双腿发软。
但李建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
“行,既然话都扯到这上面了,那我就不说了。”
李建业语气极其平淡。
“我就是个外行,刚才也是顺着张主任的话,随便表达一下个人看法。”
“这剧本毕竟是你们的心血,你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拍。”
李建业是个明白人。
创作者都有护犊子的通病,几个人熬了半个月夜写出来的东西,被一个外人几句话批得一文不值,对方不急眼才怪。
他犯不上在这儿跟这帮小年轻争什么对错。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张主任毕竟是个当领导的,脑子比底下这帮人清醒得多。
他赶紧抬手,把那个还想继续开炮的小王给拦了回去。
“怎么跟李厂长说话呢?”
“小王,注意你的态度!”
训完手下,张主任转过头,陪着笑脸看向李建业。
“李厂长,小年轻不懂事,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你刚才提的那几点意见,确实有点道理。”
张主任把桌上的那叠稿纸重新收拢。
“那你看,如果我们想把这本子改得生动一点,让老百姓愿意看,具体该怎么改?”
李建业直接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张主任,这你可真难为我了。”
“我又没在钢铁厂上过班,这炼钢的流程、车间里发生的事,我两眼一抹黑。”
“我连你们那机器长啥样都不知道,我哪知道怎么改剧本。”
这大实话一出来,屋里那几个干事互相对视了几眼,没忍住,全乐了。
小王冷哼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搞了半天,原来是一窍不通啊。”
“不懂钢铁厂的具体情况,还对咱们的心血评头论足,这不是瞎胡闹吗。”
柳依依坐在旁边,听见这帮人阴阳怪气地嘲讽李建业,当场就不乐意了。
她刚想站起来理论,却被李建业伸手按住了胳膊。
张主任却没跟着笑。
他盯着李建业看了几秒。
能赤手空拳端了三十多人的贼窝、盘活烂摊子大厂的狠人,怎么可能只会说空话?
张主任身子往前探了探,态度更加虚心了。
“李厂长,咱们抛开这个炼钢的题材不谈。”
“如果现在把这台摄影机交给你,让你自己去拍一部电影,你会写个什么样的故事?”
李建业没马上回答。
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部极其经典的老电影。
那个故事很简单。
讲的是一个知识分子,在农场里劳改,大半辈子孤苦伶仃。
某天,村里领着个逃荒来的女同志。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就是这么一句极其粗糙、极其接地气的话,促成了一段患难与共的婚姻。
在大西北的苦难日子里,两人相濡以沫。
后来老许的父亲从海外回来,带着巨额的财富想接他出国。
可老许却拒绝了。
他在巨额财富面前,选择了那个破旧的土屋,选择了患难相守的妻子,选择了扎根在那片贫瘠却真实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个人生命的根。
当年这电影上映的时候,万人空巷,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
没有一句高大全的口号,却把所有的价值都揉碎了,融进了一粥一饭里。
李建业想起那句“你要老婆不要”,心底里忍不住泛起几分唏嘘。
因为当年,他和艾莎的情感经历,也是在类似的情境下。
一个落难的毛熊国姑娘,一句简单的问话,两人的命运就这么绑在了一起。
那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情感碰撞,才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如果让他拍电影,他绝对会拍这种直指人心底的故事。
不过,脑子里的这些好点子,那都是无价之宝。
李建业是个纯粹的商人。
非亲非故,又没给他发工资,凭什么把这些金点子平白无故地掏给这帮刚才还嘲讽他的人?
李建业收起心绪,直接打起了官腔。
“要是我来拍啊。”
李建业端起茶缸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得先找准核心。”
“找准整部片子的节奏,把主题立住。”
“最重要的是,得搞明白自己这部电影,到底想给观众传达什么样的价值。”
这几句极其标准的套话一出。
屋里那几个干事直接笑出了声。
小王连连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
“李厂长,你这话说了不等于没说吗?”
“全是些大词儿,听着跟咱们车间主任开会时的发言一样,一点实际操作的建议都没有。”
另一个干事也在旁边附和。
“就是,咱们这剧本可是实打实的主旋律。”
“只要把这本子往市委宣传部一递,铁定能过审。”
“到时候拍出来,那代表的是咱们工人阶级的精气神,肯定能火遍全国!”
他们对这份呕心沥血的剧本,充满了盲目的自信。
李建业听着这些话,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既然大家这么有信心。”
“那我就在这里预祝你们的电影大获成功,拍出个满堂彩。”
说完,李建业偏过头招呼柳依依。
“依依,咱们走吧,厂里还有事。”
就在两人快走到门口的时候。
张主任突然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李建业的胳膊。
“李厂长,借一步说话,咱们去外面聊两句。”
张主任不由分说,拉着李建业走出了平房,来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确认四下无人了。
张主任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李建业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
张主任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李厂长,屋里那帮小年轻脾气轴。”
“这剧本是大家伙儿耗了半个多月心血才弄出来的,他们心里护着,你别见怪。”
张主任压低声音,满脸的认真。
“但我看出来了,你刚才在屋里根本没说实话。”
“你最后说的那几句片汤话,全是糊弄他们的。”
张主任把烟头在树干上重重按灭。
“你给我交个底,这剧本,你到底是怎么看的?”
“有啥话直说无妨,我受得住。”
李建业看着张主任这副诚恳的模样。
他没再打太极,收起了脸上的敷衍。
“真想听实话?”
张主任连连点头。
李建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平淡,却直接抛出了一个炸弹。
“张主任,别做什么火遍全国的美梦了。”
“你们手头这个本子,九成以上,连审核那一关都过不去。”
张主任猛地瞪大双眼。
“不能吧?”
“这可是完完全全歌颂工人阶级奉献精神的主旋律,主题红得发亮,怎么可能连审都过不了?”
李建业没打算继续给他上课。
该说的已经说了。
他拍了拍张主任的肩膀。
“张主任,信不信由你。”
“等你们把本子递交上去,结果自然就清楚了。”
“我厂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先走一步了。”
说完,李建业转身带上柳依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钢铁厂的摄制服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