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
白山市两家新厂子全面开足马力。
市里专门拉了专线,电闸一推,机器轰隆隆全转了起来。
李建业也就头两天去厂里露了个面,站在高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了几句,定下了按件计酬和超额奖金的规矩。
几千号工人听见有真金白银拿,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连去茅房都得跑着去。
制衣厂那边,李建业把画好的图纸全交给了车间主任,直接开通流水线批量下料。
瓜子厂这边,核心配料设有专人保管,厂里的大部分事情就交给副厂长去管。
他自己除了偶尔去转一圈,基本上就成了个彻底的甩手掌柜。
苏雪把手头的事情办完,带着合同回了桦县。
日子一下子清闲下来。
这天下午。
李建业躺在烧烤店后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缸子,晒着太阳。
柳安城夹着个黑皮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看着李建业这副闲散模样,伸手就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你小子倒真沉得住气。”
柳安城拉过马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厂里几千号人忙得连轴转,你这个大老板天天在这儿喝茶嗑瓜子。”
李建业往藤椅上一靠。
“柳叔,当老板要是事事亲力亲为,那不得累死。”
“我把规矩定好,路自然走的宽。”
李建业直起身子。
“对了。”
“我那个反封建艺术体验馆的场地,市里批下来没?”
“我这正准备招人进去弄装修呢。”
柳安城摆摆手。
“场地好弄,城东那个老机床厂的旧库房,正好不用了,面积够大。”
“不过里头废料多,市里正安排人清理,少说也得再等个三五天才能交给你。”
柳安城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去。
“你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找个活儿。”
“钢铁厂那边新成立了个摄制服务部,准备搞电影宣传咱们白山市的工业建设。”
“你去转转,跟他们交流交流。”
李建业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我去那儿干嘛?”
“我又不懂拍电影,我搞好我的体验馆就行了。”
柳安城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
“你脑子活泛,点子多。”
“这摄制部可是市里今年文化建设的重点项目,他们现在正捣鼓剧本呢。”
“你过去帮着听听,给提点意见。”
柳安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就当去玩玩,也省得你天天在这儿躺着招人眼气。”
旁边正在帮着串肉串的柳依依一听,立刻把手里的竹签子放下。
“爸,我也去!”
柳依依跑到李建业跟前,扯着他的袖子。
“建业,咱们一块去钢铁厂看看,我长这么大看过电影,还没见过拍电影的机器呢!”
李建业推脱不掉,只好应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
钢铁厂,厂区办公楼后头的一排红砖平房。
门头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钢铁厂摄制服务部”几个大字。
李建业带着柳依依刚走进院子。
摄制部的张主任就领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张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老远就伸出双手。
“李厂长!”
“久仰大名啊!”
张主任热情地握住李建业的手,使劲摇了两下。
这些日子,李建业在白山市的名声不小。
单枪匹马端了贼窝,给市局送去了一大串扒手。
瓜子厂和制衣厂还没开工,就狂揽周边几个大市的生意渠道。
这种手腕和能耐,市里哪个单位不竖大拇指?
李建业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张主任太客气了,柳市长让我过来学习学习,我也就是个外行。”
张主任连连摆手。
“李厂长太谦虚了。”
“你能来咱们部门,那就是给咱们长脸。”
张主任领着李建业和柳依依走进平房的里间。
屋子很宽敞,桌子上摆着两台黑色的铁疙瘩。
旁边还码着好几个铁皮圆盒子。
“李厂长,你瞧瞧。”
张主任满脸自豪,指着桌子上的机器。
“这可是市里花了大价钱,专门从京城电影制片厂淘汰下来的胶片摄影机!”
“全套的家伙事,还有那边的收音设备。”
“咱们这硬件,放在整个省里的厂办摄制部,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柳依依凑近了打量那台黑疙瘩,满脸好奇。
“这玩意就能拍出电影来?”
“胶片呢?装在哪儿的?”
张主任耐心地给柳依依讲解机器的构造。
另外几个部门的干事也围在旁边,一个个脸上全是骄傲。
李建业在屋里转了一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设备是不错。”
“不过拍电影,光有设备不行,得有好本子。”
李建业看向张主任。
“听柳市长说,你们正在搞剧本创作?”
张主任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稿纸。
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有的地方还圈圈画画改了好几遍。
“李厂长,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张主任双手把那叠稿纸递给李建业。
“这是咱们部门几个骨干,熬了半个月的夜,改了五六遍才定下来的初稿。”
“剧本名字叫《沸腾的钢水》。”
张主任挺起胸膛,语气极其自信。
“这个本子,立意高,场面大。”
“只要上报给市里审核通过,咱们马上就能开机。”
“我们内部读了好几遍,都觉得特别震撼,绝对能把咱们白山市工人的精气神全拍出来!”
李建业接过稿纸。
厚厚的一沓,起码有两万多字。
柳依依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探着脑袋一起看。
屋子里的干事们全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这位市里的风云人物给出评价。
李建业翻开第一页。
开始默读。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李建业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看到最后,他直接把后头十几页草草扫了两眼,直接合上了稿纸。
张主任在旁边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问。
“李厂长,怎么样?”
“是不是看得很提气?”
李建业把那叠稿纸扔在桌面上,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自己显得委婉一点。
“张主任。”
“这剧本,立意确实挺高,喊的口号也很响亮。”
“从头到尾,就是领班开会动员,工人们加班加点练钢,中途机器坏了,领班带头三天三夜不睡觉抢修。”
“最后钢水出炉,全厂欢呼。”
李建业手指在稿纸上点了点。
“这就没啦?”
张主任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
“重点就是突出工人们忘我奉献、艰苦奋斗的精神。”
张主任拍了拍胸脯。
“这情节,多感人,多有力量!”
李建业叹了口气。
“张主任。”
“你们要是打算把这玩意拍出来,当成纪录片在厂里的大会堂内部放映,厂里的工人们应该都会看。”
“可你们要是打算做成电影,卖票让老百姓进电影院看。”
李建业看着张主任,实话实说。
“那这片子拍出来,不见得有多少人买账。”
这话一出。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参与创作的干事脸色直接变了,有个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显得很不服气。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耐着性子问。
“李厂长,这话怎么说?”
“这本子可是我们查阅了大量厂史,完全按照真事写的。”
“怎么就没人看了?”
李建业敲了敲桌面。
“真事归真事,电影归电影。”
“老百姓花钱进电影院,是去找乐子、看新鲜、看故事的,不是去受教育开大会的。”
“你们这剧本,从头到尾平铺直叙。”
“没有反派,没有矛盾,没有情感拉扯,全是高大全的人物在干巴巴地喊口号。”
李建业毫不留情地揭底。
“领班连个家庭背景都没有,他媳妇呢?他孩子呢?他遇到困难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有私心?”
“机器坏了,大伙儿一通抢修就好了,这算什么冲突?”
“完全没有波折嘛。”
李建业指着稿纸。
“这东西拍出来,从第一分钟就能猜到结尾。”
“除了包场派发电影票,哪个老百姓会主动掏腰包看这个?”
张主任听得直皱眉。
那几个干事更是气坏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直接开口反驳。
“李厂长,你是个做生意的,你不懂艺术!”
“咱们拍的是主旋律,怎么能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私人感情?”
“你这完全是资本家的那一套歪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