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苏源顺已经死了!
这话钻进沈叶耳朵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就明白了。
陈廷敬知道有苏源顺这麽一个人,足以证明这件事绝非空穴来风。
可蹊晓的是,苏源顺早就死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苏源顺,那只能说明一点:
这人绝对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能有这麽大手笔的,只能是乾熙帝。
无数念头在沈叶脑海里飞速打转,他擡眼看向一脸狼狈的陈廷敬:「陈大人准备怎麽办?」
此刻的陈廷敬,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後背的官袍都快被浸透了。
听见太子问话,他迟疑良久,最後只能无奈地摇头道:「太子爷,事已至此,老臣唯有请辞!」
「有些事,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他心里透亮,这案子只要接着查下去,他的乌纱帽必定不保。
不仅如此,他那伤了人命的儿子,恐怕也没什麽好下场。
沈叶望着眼前颓然的陈廷敬,心底涌上一阵苦涩。
陈廷敬想得简单,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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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空有批红掌权的便利,可论起朝堂制衡、帝王心术,跟已经执掌江山三四十年的乾熙帝比,终究还是嫩了不止一截。
不过此时,被乾熙帝三两下就击败,他心里自然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火气。
沈叶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假苏源顺身上。
这人看着衣衫淩乱、狼狈不堪,可神色半点不见慌乱,反倒稳如泰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显然,他知道今儿的朝堂对峙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等乾熙帝开口发难,定陈廷敬的罪,沈叶率先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乾熙帝向来不喜欢自己的节奏被打断,但今日大局尽在他的掌控,他压根不信沈叶还能翻盘,便淡淡地道:「太子但说无妨。」
「儿臣刚刚听着这位苏壮士的陈情,心里存有几处疑点,想当面问上一问。」
不等乾熙帝答应,沈叶已经看向那假苏源顺:「苏源顺,你自称是江南人士,具体是江南何地?」
假苏源顺半点不慌。
既然敢顶着别人的身份登堂告状,苏源顺的生平履历,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他当即躬身回话,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愤:「回大人,草民乃是江南山阴人。正因如此,草民孩儿才会丧命於陈家公子的马蹄之下!」
「还请大人为民作主,替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讨一个公道!」
乾熙帝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悄然浮起一丝笑意。
这事,赵昌办得漂亮!
此人虽不知当朝太子的身份,却狠狠将了太子一军,让这个逆子下不了台。
好,很好啊!
就在乾熙帝暗自得意、坐等太子难堪之际,沈叶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既有冤屈,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必会秉公处置。」
「本宫曾游历过山阴,当地大佛寺那十丈高的弥勒大佛,恢弘壮观、远近闻名。」
「你既是土生土长的山阴人,想来也见过这尊佛像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直接把假苏源顺给问懵了。
他把苏源顺的身世、家境、生平经历背得一字不差,唯独没打听过山阴的名胜古蹟,更不知道什麽大佛寺、什麽十丈弥勒佛。
他几乎本能地想脱口而出说「见过」。
可是刹那之间,他猛然惊醒!
眼前这位气度华贵、身着杏黄袍的男子,绝对是在故意诈自己!
要是他说见过,那他一定会说,山阴根本就没有大佛寺,也没有这十丈弥勒佛,当场坐实他冒名顶替的罪名!
想到这些,假苏源顺脸皮狠狠抽搐了几下,连忙换上一副老实惶恐的表情,小心翼翼回话:「大人恕罪,草民从没听过什麽十丈弥勒佛像,想来是大人记错了吧?」
沈叶一言不发,只是自光冰冷地盯着他,眼底尽是嘲讽。
他这一世虽没有踏足过山阴,但前世却是旅游过。
那尊十丈弥勒石像十年前便已雕刻完工,算得上是山阴的地标景致,本地百姓人人皆知。
这假苏源顺自作聪明,正好落入沈叶的算计之中。
沈叶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廷敬:「陈大人,你乃山阴本土出身,不妨说说,山阴是否有大佛寺?可有这十丈高的弥勒佛?」
陈廷敬猛然间醍醐灌顶。
他压根儿没想过太子竟知晓自己家乡有这麽一个景点,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太子这句话,就是太子递到他手里、逆风翻盘的绝佳利器!
要是抓不住,那他就真的是愚钝无能了!
他当即躬身抱拳,无比笃定:「回禀太子爷!我山阴大佛寺始建於千年之前,寺中十丈弥勒石像更是本地一绝,家喻户晓!」
「老臣尚未考取功名之时,便常去大佛寺借地苦读。」
「每到端午、重阳佳节,全县的百姓,都要去寺中焚香祈福。」
「偌大一座山阴城,上至老者、下至孩童,就没有不知道大佛寺的!」
陈廷敬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江南籍贯的朝臣站出来附和:「启禀陛下,臣的家距山阴仅百里之遥,对大佛寺与弥勒石像早有耳闻!」
「每到佛诞之日,周边的信众都会前去烧香的!」
这一句话,彻底证实了陈廷敬的话。
随着两人开口,沈叶厉声呵斥道:「好一个痛失爱子、含冤告状的苏源顺!」
「你口口声声自称江南山阴人,可你连家乡人人皆知的地标盛景都一无所知!」
「你到底是何方宵小之辈?」
「竟敢冒充他人身份,公然诬告朝中重臣、扰乱朝堂秩序!」
「你可知欺君诬告、构陷大臣,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速速交代!把背後指使你作祟的人说出来!」
沈叶的声音越来越淩厉,最後几乎带着咆哮的味道。
龙椅上的乾熙帝看着步步紧逼的太子,心底升起一丝无奈。
他千算万算、精心布局,本想借着苏源顺一案扳倒陈廷敬、打压太子势力,万万没想到,最後竟落得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结果。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其实陈家公子纵马踏死百姓之子一事,千真万确、并无虚假。
当初陈廷敬私下压下此事,他身为帝王,心知肚明却一直装聋作哑。
只因当时的陈廷敬忠心耿耿、堪当大用,有点私过得过且过即可。
为君者,从不是锱铁必较、事事较真。
真正的帝王之道,在於懂放权、善用人、控大局。
朝堂众臣不管怎麽蹦躂,他都在後面牵着一根线。
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下。
精准拿捏、制衡进退,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可如今尴尬的是,这告状之人是假的,再说告状之事是真的,就是笑话了!
最起码,他这个皇帝现在不能说这些。
乾熙帝暗暗压下心底的怒火,扫了一眼身旁的梁九功,沉声道:「大胆苏源顺!如实招来,你究竟是真是假?」
「欺君罔上,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你可想清楚後果!」
听见「诛九族」三个字,假苏源顺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和满堂神色严肃的文武百官,彻底慌了神,哆哆嗦嗦道:「草————草民是假的!我是受人指使来的!」
「求陛下开恩,饶草民一命!」
沈叶看着跪地求饶的小人,冷冷地道:「我问你,指使你的幕後之人,到底是谁?」
「我————我————」
假苏源顺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始终不敢吐出半个字。
他心里清楚,幕後之人权势滔天,一旦揭发,自己只会死得更惨。
见他闭口藏舌、心存侥幸,沈叶厉声下令:「来人!把这冒名诬告、祸乱朝堂的奸徒拿下,严加审讯!」
「孤今日倒要查个水落石出,究竟是何人敢在朝堂兴风作浪、暗中构陷忠臣!」
「关键时刻恶意诬告朝廷重臣,其心可诛啊!」
殿外的御前侍卫向来只听帝令、不从太子调遣,可殿外值守的羽林卫闻声,立刻快步涌入大殿,准备拿人。
乾熙帝见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这假苏源顺要是落到太子手里,严刑拷打之下,自己这个幕後主持必然暴露无遗。
他当即抢先开口道:「此案发生在宫中,交由内务府全权审理即可!」
「图里琛,把人带下去,细细彻查审问!」
沈叶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
图里琛是皇帝的心腹,人一旦交过去,不用半个时辰,这假苏源顺必定「意外暴毙」
,此案便会不了了之。
他半点不给乾熙帝留情面,直接怼了回去:「父皇,图里琛审案向来粗疏、多有疏漏,极易出现冤案错案。」
「不如交由儿臣亲自审讯,全程督办,省得出现什麽意外,让这案子审不下去!」
一旁的陈廷敬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他虽依旧心有余悸,却也清楚,这是他绝境翻盘、洗刷污名的唯一机会,万万不能错失!
他当即双膝跪地,高声恳请:「陛下!此乃有人蓄意捏造罪名、诬陷老臣,为的就是搅乱朝局!」
「老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太子爷彻查到底,揪出幕後奸佞,以正朝纲!」
臣子步步紧逼、太子强势力争,乾熙帝面皮越发难看。
他狠狠一挥衣袖道:「陈廷敬!就算此人是假的,那朕问你!」
「天下之人何其多,为何偏偏有人假借苏源顺之名诬告你?」
「苏源顺的事情,当真与你陈家毫无半点关系?你敢百分百保证?」
陈廷敬神色变幻,沉稳回话:「老臣也不知道苏源顺是什麽人,待归家之後,必定彻查宗族亲友、乡邻旧交,查清始末缘由,给陛下一个交代!」
乾熙帝冷冷嗤笑一声道:「无需多言!着令刑部、大理寺即刻联合彻查此案!」
「朕要知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既要查出诬告你的奸人,更要查清楚,你与苏源顺究竟有何渊源恩怨!」
「若查不清根源,此事绝不罢休!」
说罢,他一挥衣袖道:「退朝!」
话音落下,假苏源顺被羽林卫与御前侍卫一同押下大殿。
沈叶望着身旁依旧神色忐忑的陈廷敬,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陈廷敬虽然侥幸躲过了这一劫,但他儿子当年伤人性命的旧事,千真万确、无从抵赖。
经此一闹,陈廷敬别说晋升大学士、跻身中枢重臣之位了,能保住现有官职、全身而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乾熙帝这个老爹,心思深沉、算计毒辣,一出手便是斩草除根的狠招,半点情面不留。
不过,沈叶眼底已经燃起灼灼的锋芒。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他受够了,也忍够了!
他的反击,早已筹备完毕、蓄势待发!
朝堂博弈固然少不了阴谋算计、权谋手段,但真正立足朝堂、制衡天下的王道,永远是堂堂正正的实力与底气。
这一次,他不再躲闪退让,他要正面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