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兰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守着田垄灶台度日的小娘子，她眼界开阔，心里隐隐掂得出分量。
能被高昌王庭郑重选为使者，远赴中原的人，绝不会是无足轻重之辈。
从鞠雅健提及时，略显生疏的口吻，显然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
他祖父当年有机会重返故土，背后想来暗中得了中原朝廷的助力，只是几番波折，终究没能安全返回高昌。
纵使这一支早年曾是高昌王身边倚重的亲族，血脉传到如今，按中原宗族的礼法来论，早就出了五服。
高昌王座几度易主，现下掌国的虽依旧姓鞠，前几代人的恩怨纠葛，按道理早该在岁月里慢慢散了。
戚兰娘斟酌着字句，生怕一语不慎触到忌讳，小心开口相询：“你现在陇右，靠近高昌边境行事，会不会招惹祸端？”
鞠雅健端起陶杯，杯中血红色的葡萄酿微微晃荡。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下一点，“真要生出变故，也轮不到我来扛！”
他绝不会灰头土脸地出玉门关，等到筹谋周全那一日，形势早已翻转。
“那日堂伯父翻出族谱同我说，等下一辈孩童长大成人，我们这一支在中原繁衍的人丁，就要多过高昌王城里面的本家了。”
戚兰娘骤然睁大双眼，心头满是错愕，一时不解鞠雅健为何忽然提起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当年跟随使团东入中原，拥有鞠氏王族血脉的子弟，只寥寥数人，在长安落地扎根不过数十年，怎会人丁繁盛到超过举国供养的王族？
鞠雅健轻轻眨了眨眼，“高昌王城，拢共也就长安几处里坊拼在一处大小。戈壁滩上水源稀缺，撑不起洛阳、长安这等人烟稠密的通都大邑，高昌城已是那片土地上，能承载的极限。其余聚居之处，不过是散落在一片片绿洲之上的小城邦。”
若是换作中原河川密布、水土丰沃之地，高昌未尝不能称得上疆域辽阔，物产丰厚，偏偏大漠戈壁的天地格局，锁死了它发展的上限。
戚兰娘静静听着，心头渐渐领会他话中深意，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所以在你看来，眼下的日子，远比从前更好。”
鞠雅健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老一辈族人心中尚且存着权谋上的算计，新一代们要么沉浸在中原的繁华里，要么真心想做“带路党”。
襁褓里的婴孩，能顺利长大的比例，远胜高昌本土。
人丁兴旺，不过是他们在这片土地安稳度日的一处佐证。
更要紧的是，他们躲开了王族之中无休无止的权力厮杀。
身在中原，又因特殊的出身，不会卷进朝堂顶层的派系纷争。
只要放下那一点身为王族后裔的矜傲，安安稳稳在长安过日子，实在自在得多。
新一代们自小诵读汉人书籍，学习中原文字礼法长大，早已和故土的族人两样。
鞠雅健久居长安，看过朱雀大街的车马喧阗，也见过繁华街巷底下藏着的阴暗苟且。
两相比较，他认定，中原的法度、匠艺、农耕灌溉之术……远胜西域诸国。
倘若将来有机会，他真心盼望故国绿洲上的百姓，也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戚兰娘抬眸望向茫茫远天，戈壁长风漫过篷帐，“以后，会比现在更好。”
鞠雅健望着她，忽然转了话头：“你也是头一回来陇右？”
戚兰娘颔首应下，目光扫过远方连绵的戈壁与浅滩，“这里和我从前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一眼望去荒凉辽远，仔细看，内里却充满生机。”
鞠雅健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一路上听过不少将士、商旅抱怨，一路往陇右深处走，越往前，越是见不到青山秀水。”
那才是寻常人心中的生机勃发之地。
戚兰娘轻轻摇了摇头：“生机，或是天地馈赠的草木流水，也可以是世人凭着双手，一点点亲手造就出来的。”
这话恰好说到鞠雅健心上，他深以为然，顺着这个话头说起了西域独有的生存智慧：“譬如开渠引水。中原的水渠大抵敞露铺在地面，顺着地势引河水灌田，高昌的水渠，大半都要埋在地底。”
戚兰娘满心疑惑，往前微微倾身：“为何非要修在地下？”
鞠雅健下意识抬手，本想指向天空，头顶却只有帐篷的麻布顶，不由得失笑，“高昌周遭有皑皑雪山，却远比中原燥热。烈日当头，风沙又大，水渠敞露在地面，流水走不多远，就要被骄阳烤干。当地人挖暗渠，把水藏在土层之下，一路引到绿洲田亩，这才保得住水源。”
戚兰娘愈发诧异，在她固有的印象里，挨着雪山就该风雪凛冽，怎会酷热难耐？
鞠雅健同她说起那座远近闻名的山，“高昌近旁还有一座火山，山体赤红，童山秃岭，寸草不生，飞鸟不渡。每到盛夏，赤日凌空，热气自地底翻涌而上，远远望去，山面蒸腾热浪，如同烈焰灼烧，火舌漫天。”
那样灼热荒寂的景象，戚兰娘实在难以想象。
余下的时光里，鞠雅健缓缓铺开话头，将自己从族人、胡商、书籍……拼凑而来的西域地理人情，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讲给戚兰娘听。
戚兰娘听得专注，偶尔撞上几句陌生的粟特语称谓、风物名词，顺着前后语境推敲，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暗自感慨，异族言语只要摸透了根骨文法，就能触类旁通，远比啃读晦涩艰深的古籍要轻松得多。
等戚兰娘从遥远新奇的故事里回过神，天边落日已经贴着地平线缓缓沉落，戈壁的晚风骤然凉了几分。
她连忙起身拉了一把鞠雅健，“天快要黑透了，快些回沙堡。”
鞠雅健意犹未尽，恋恋起身：“余下那些故事，我下次再讲给你听。”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商队又开启了热闹忙碌的一日。
他们不光承接大军的大宗采买，零散的小买卖也一并接纳。
拿战场上缴获的零碎置换粮货的将士，附近居住的本地百姓…… 蚊子腿也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