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动身远赴辽州之前，曾私下约见过柳琬，郑重托他，在自己离开长安之后，帮忙看顾家中老小。
顾嘉良在国子监执教多年，仕途虽滞涩不前，好歹安安稳稳，没有风波缠身，顾小玉有师门长辈时时照拂。
祖孙三口，有官身作为依仗，还有一众亲友相互帮衬，按理说，顾盼儿即便远走外地赴任，家中日子也该过得平顺安稳。
顾盼儿心底真正悬着的隐忧，从来不是这些。
她忌惮的，是顾氏宗族。
虽说早已分宗，律法之上已划清界限，可人心之中的贪念，哪里是一纸文书就能轻易斩断的。
她不怕同聪明人坐下来权衡利弊，怕的是宗族里那些贪鄙之辈，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不计后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倘若真到了要柳琬出面斡旋的地步，想来事态已经棘手，根本等不到她从辽州赶回长安处置。
从前柳琬和顾小玉虽有几面之缘，却一直隔着顾盼儿，没有机会同这孩子好好说上几句话。
他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自家一众子侄正追着风筝嬉笑玩闹，放轻了声音：“我们去旁边说话。”
顾小玉手里还牵着沙燕风筝的线轴，乖乖应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往日里柳琬只从旁人闲谈之中听闻，顾小玉天资聪颖，却从来没有亲自考校过。
“我听人说，你书读得很好？”
顾小玉微微垂着眼帘，“不过是长辈们偏爱，抬举罢了。”
柳琬负起双手，随口出题：“《论语》里面，你最喜欢哪一句？”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为何偏爱这一句？”
顾小玉指尖稍稍松了松风筝线，天上的沙燕借着风势，轻轻晃了一晃。
“圣贤站在河边，看着流水不停向前，才说出这句话。水不会停下，时间也是一样的。”
柳琬继续追问：“你觉得，孔子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伤感，还是欢喜？”
“并不难过。” 顾小玉想了想，认真答道，“他是在提醒世人，流水滔滔不息，人也该一直往前走。若是只站在原地观望，迟早要落在后头。”
柳琬唇角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论语》有言，父母在，不远游。若是子女为了前程远赴他乡，算不算不孝？”
顾小玉应答得干脆：“圣人后面还有半句，游必有方。出门有去向、有交代、说好归期，就不算不孝。圣人不是要子女一辈子寸步不离守在双亲身侧，而是远行之时，心中始终记挂着父母。”
“这番道理，谁教你的？”
顾小玉微微歪了歪脑袋：“我自己想出来的。”
柳琬笑了，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你的悟性很好。”
不是死板地背诵章句，而是能读出属于自己的一番见解。
顾小玉脸上难得透出一点孩童独有的俏皮：“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夸我啦！”
柳琬抬手指向不远处嬉闹的柳家子弟：“要不要过去和他们一块玩？”
顾小玉回头望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还要去找安儿。”
柳琬心中暗忖，这两个孩子，一文一武，性情天差地别，偏生投缘，每每遇见都黏在一处。
只是这会儿已经看不见李弘安的踪影了。
他将自己的住址报出，“往后读书遇上解不开的疑难，可来寻我。”
顾小玉声音软糯，态度却十分笃定：“我不会去的。”
柳琬神色微怔：“你知道我是谁？”
顾小玉轻轻点头。
二人容貌相似，再加上顾盼儿从前嘱咐他称呼柳琬 “大人”，那怕当时不解深意，后来慢慢也就懂了其中的缘由。
上一辈人的纠葛恩怨，他不知首尾，无力插手。
他只清楚，自己有家，有母亲，有祖父母相伴，已然足够。
柳琬这一生顺风顺水，却是第二次，被人这般干脆地拒之于千里之外。
心底无声叹一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顾小玉头顶柔软的发髻。
世人都说，头发细软的人心肠软，偏偏这一对母子，心硬如铁。
“日后若遇上难处，不必顾虑太多，只管来寻我。”
见顾小玉默然不语，他又补了一句，“是你母亲临走之前托付我的。”
顾小玉垂下脑袋，沉默片刻。
柳琬方才的喜色淡了下去，语气添了几分沉郁：“去玩吧！”
得了准许，顾小玉攥紧线，转身牵着他的沙燕风筝，一溜烟跑远了。
一日的风筝放风之旅结束， 归家之后，段大宝不忘拉着家里人絮絮吐槽，别家孩童都瞧不上她亲手绘制的滚滚风筝，嫌颜色不够鲜亮热闹。
可贝贝本来就是黑白模样，段晓棠同她说过，这叫低调。
离园近来冷清不少，两位姨姨不在，少了许多欢声笑语。
纵使诸事缠身，祝明月依旧会抽空回来，拿着木梳给贝贝梳毛，稳住她的San值。
贝贝一天天长大，万木春人来人往，这块地方已经不适合它肆意跑动嬉戏。
祝明月斟酌许久，决定暂缓离园二期的营建，反正现有建筑，已经足够她们使用。
她打算空出一大片地，栽上翠竹，专门为贝贝修一处活动中心。
说完风筝的趣事，段大宝又皱着小脸，继续吐槽冯家、李家的小郎君，遇事第一念头就是挥拳头，实在粗鲁。
祝明月手里梳齿缓缓划过贝贝蓬松的皮毛，抬眼看向她，淡淡反问：“这有什么不对？”
段大宝难得鼓起勇气，同祝明月争辩：“小孩子该懂礼貌，待人友善，不能动不动就动手打架。”
祝明月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段大宝身上：“他们家兄弟多，身手又好，以拳头论是非，于他们而言，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语声平缓，点破内里的根由：“反过来，你年纪小，武艺平平，没有能随时为你出头的兄弟姐妹，所以才要守友善、讲道义，还要用这套规矩去约束旁人。”
“说到底，人人都只是挑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