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牵系,母子连心,顾小玉对顾盼儿的惦念半分不少。
他已经懂事,清楚顾盼儿远赴辽州,是为整个家谋一条长远出路。
顾盼儿临走前和他说好,会常常寄信回来,往后但凡有机会回长安述职,一定第一时间回来。
道理顾小玉都明白,心里的想念却不受理智管束。
顾小玉自小依着母亲长大,骤然分离,这几日背地里已经偷偷哭过好几回。
李弘安从来没有和父母分开过,体会不到这份闷闷的难过。
他凭着自己一股天真热肠,想着法子宽慰小兄弟,“不能长出翅膀,飞去找娘有什么要紧,你会骑马吗?”
顾小玉乖乖点头,细声回话:“会骑一点。”
李弘安顿时来了精神,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我大哥从前骑马奔赴边关,半道上还猎过一头熊,那地方可比辽州远得多,后来他照样骑着马回来了。”
说着他抬起小手,重重拍了拍顾小玉单薄的肩头,一本正经许诺:“等你把骑术练熟,就能骑马去找你娘啦!”
“若是认不得路,我陪你一起去!”
顾小玉没有被好兄弟突如其来的热忱冲昏头脑,抬眼望着他:“你认得去辽州的路?”
李弘安胸脯一挺,说得理直气壮:“认路,是将门子弟的基本功夫。”
他隐约记得李君璠教导时,还说了一句,不认路的只能做李广,一生难封侯。
李弘安遥望着远方,追忆一般开口:“想当初,我从外祖家回长安,一路上好几千里呢!”
顾小玉满眼疑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弘安说得煞有介事,“那会儿你年纪太小,哪里记得住。”
两个孩子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旁的段大宝举着滚滚图样的风筝,一字一句全都听进耳里。
她心里实在不解,李弘安怎么总爱说这些旁人全都记不得的旧事,莫非只因为他年岁大一些,就能随便说吗?
段大宝牢牢记着家里长辈的叮嘱,不急着放风筝,神色郑重地看向二人:“你们可不能偷偷跑出去,外面坏人多得很,专门抓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抓到了就要逼着啃草根吃树皮!”
李弘安一拍脑门,恍然道:“哦对,得多带上些吃食才行。”
段大宝继续补充,语气带着几分吓唬人的认真:“那些坏人还会打人的。”
李弘安不服气地扬了扬小拳头,“我也会打人,打起人来可疼了!”
段大宝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指出破绽:“可你还只是个小孩子呀!”
“不怕,我可以喊我爹和大哥过来帮忙!”
旁边的冯家表兄听见这边热闹,不问前因后果,立刻兴冲冲凑上来,一口应下愿意帮着助拳,还特意叮嘱李弘安,往后再有好玩的热闹事,万万不能丢下他们。
段大宝从小被教着要讲礼貌,置身在一群魔童一般将门子弟之间,实在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她连忙抓住眼下唯一靠谱的同伴,看向顾小玉:“小玉哥哥,你可不能跟着他们去打架。”
顾小玉郑重地点头应下:“我不打架。”
和他一处玩耍的玩伴,都是长辈细细挑选过的。
就算和冯家这等以武传家的将门往来,大人们也耳提面令,让多照拂他几分。
冯家多是没文化的莽夫,但人家尊重文化。
真正的学霸,走到哪儿都不可能受到霸凌。
顾小玉主动转开话题,眼底重新亮起微光:“大宝,我们把贝贝放到天上去好不好?”
段大宝一下子把方才偷偷出逃、打架的风波抛到脑后,扬起小脸,满是得意:“这风筝上面的颜色,全是我亲手涂上去的!”
李弘安瞥了一眼那风筝的模样,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贝贝身上,不就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吗?”毫无难度。
段大宝认认真真解释:“顾先生教我,墨色要涂在该在的地方,一点都不能乱。”
顾采波产后复出执教,先教段大宝的,便是给风筝上色。
她先前试着把贝贝的黑白两色颠倒涂抹,成品全然没有那份憨态,看着怪模怪样,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丑东西。
心中不由得暗道,白罴身上的黑白二色,倒是分布得恰到好处,会长得很。
一只模样新奇的兽形风筝乘着风,悠悠飘荡在乐游原的上空。
配色简单醒目,一下子吸引了不少游人侧目。
“那是什么东西?”
坊间的风筝大多是花鸟鱼虫的样式,骤然瞧见这么一只黑白分明,造型古怪的,路过的人都不免多看两眼。
柳琬陪着子侄踏青,听见身边孩童的疑问,缓缓开口,耐心作答:“那是食铁兽,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
他远远瞧着,心里已然猜出风筝是谁家的,两方相隔并不算远。
有孩童追问:“它比熊还要厉害吗?”
柳琬轻轻摇头:“它是熊中异种,真论搏杀的本事,比不上黑熊、棕熊。”
这话一出,方才满心好奇的孩子们顿时少了兴致。
他们在长安见过旁人家驯养的熊,身姿壮硕,威风赫赫,对比之下,食铁兽除了名字,其他方面显得平平无奇。
孰料柳琬不去就山,山偏偏来招惹他。
李君璠没有孙悟空的金箍圈,他在划下的界线,对自家儿子半点约束力都没有。
李弘安把风筝线轴往腰上一缠,像匹四处撒欢的小野驴,在开阔的原野上肆意奔跑,不知不觉,就闯进了柳家人的地界。
所幸这一回,风筝线没有和旁人的缠在一处。
他瞥见这边人多,脚步猛地一顿,旋即拐向别处。
跟在他身后一路追赶的顾小玉来不及停步,经过柳琬面前时,匆匆躬身行礼:“大人。”
说罢就要继续往前追。
柳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小玉,等一等。”
顾小玉紧紧攥住手里的风筝线,顿在刚冒出嫩草的地面,双脚像是被青草牢牢粘住。
他转过身,垂手恭敬回话:“大人,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