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新弟子在花果山度过了五日轻快充实的时光。
他们之中,有的久居长安城的高墙之下,有的虽长在乡野,却从未见过花果山这般草木繁茂的热闹去处。
返程的马车上,众人一路频频回头,心底满是不舍。
杜若昭看在眼里,柔声宽慰:“好好打磨本事,再过几个月,你们就能到师祖座下随侍修习了。”
往后她与丘寻桃各领一班师弟师妹,分头课业,循序渐进。
这话一出,盛润华眼底瞬间亮起来,往前微微倾身,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杜师姐,此话当真?”
同门大多有家学渊源,家中有人行医,不少更是出自太医一脉。
唯独她,只是长安城里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过邻居是个接生的稳婆,偶然听见济生堂招徒的消息,才鼓起胆子前去报名应试。
第一场笔试于她不算为难,第二场辨识本草,偏巧考到的多是她往日认得的野菜,就这般险险擦着线,入了师门。
直到进门之后她才慢慢察觉其中差距。
其余同门课业有不解之处,归家尚能向长辈讨教指点,唯有她,四下里寻不到可以问询的人,只能独自对着医书犯难。
杜若昭看出她藏着的惶惑,寻机会问清原委,温声开导:“我家中原先也没有行医之人,不也一步步学过来了?遇上想不通的地方只管记下,回头问师父、问诸位师姐,都会教你的。”
当初杜乔拍着胸脯许诺,会帮她啃那些晦涩的医籍,到头来,他还是先顾着自身仕途,《黄帝内经》只翻开了封皮。
说到底,靠天靠地靠兄长,不如把前路攥在自己手里。
盛润华平日里看着谢漱琼、莫箬兰等人有家中学问兜底,心里难免艳羡。
她却不知,那些长辈愿意点拨的,只是浅显的皮毛,是内行人都能知晓的大路学问,不过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利。
真正压箱底的本事,便是自家女儿,也未必肯尽数相传。
一来是个人私心,女儿家将来总是外人,二来她们本就不是选定的衣钵传人,不配学这些本事。
唯独姚南星另辟蹊径,走了旁人不敢踏的路子,反倒能将姚壮宪一身本事学去七八分。
马车轱辘向前滚动,两旁的风物飞速向后退去。
盛润华静静望着窗外,心底暗自思忖,若是长伴师祖身侧,所有人脱离家中的助力,就只能凭自身功底说话,到那时,才是真真切切显露个人能耐的时候。
转念一想,她从前只略读过几本诗书,哪里比得上自幼沾染医书之人。
行至中途歇脚,众人纷纷下车舒展筋骨。
王秀生扶着腰,抬手捶了捶久坐发麻的腿,低声感慨:“我们学医,怎么比那些读书人还要辛苦?”
背诵医典是苦其心志,进山采药是劳其筋骨,错过饭点就是饿其体肤……
花果山山势和缓,算不上险绝,已经是格外善待他们了。
这几日闲暇,他偶尔听齐蔓菁等人说起从前去往太白山求教的旧事。
山路艰险,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只能咬牙硬撑着爬完,一日之内,忽而遇暑,忽而逢寒,把春夏秋冬尽数尝了一遍。
这话杜若昭无从辩驳。
杜谦身在国子监,读的是天下最正统的圣贤书卷,论课业繁重,连她一半都不及。
倘若国子监学子都按着济生堂药童这般强度修习,哪里还会有人非议国子监学风松散。
偏偏一个能出仕做官,一个只能辗转民间行医。
如此想来,杜若昭倒是理解姚南星的不忿了。
好在流传下来的医籍,比起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数量终究有限。
只要把几十部大部头医书烂熟于心,临诊之时,心里有底,不至于盲猜。
林婉婉在一旁听得发笑:“不少读书人一朝入仕,就把书卷搁置一旁。我们却是要一辈子和医书打交道的。”
歇息够了,她拍拍手扬声招呼众人:“都回车上,继续赶路。”
车队途经通往四野庄的岔道时,几辆平板大车迎面驶出,车上满满当当堆着鲜翠欲滴的薯藤。
培育薯藤的法子并不算多难,四野庄名声在外,不少人依旧愿意来兑换。
今年庄子重心并不放在薯藤上头,拿出来交换的薯藤数量不多,反倒更劝人多种棉花,许诺收成之后统一包收。
一路颠簸,一行人浑身筋骨发酸,总算回到了熟悉的济生堂。
林婉婉大发慈悲,直接给所有人放了两天短假。
齐蔓菁瞬间一扫连日的疲惫,兴致勃勃约上同门,打算往乐游原放风筝,非要借着长风,把一整年积攒的晦气全都放走。
时序缓缓推移,漫长寒冬褪去,长安城里渐渐回暖,生机漫开。
不少百姓趁着晴好天气出门踏青散心。
李君璠在家坐月子闷得久了,憋得难受,借着带孩子出游的由头,出门透气。
相熟几家的孩子都凑在了一处,大大小小围着他,倒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头。
因着人数众多,他们索性寻了乐游原的边角地,省的和别家的风筝打架。
李君璠只专心守着年纪最小的李初云,手把手教她放风筝。
李初云用尽了吃奶的劲儿,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发力,紧紧抓着线圈。
其余孩子自有亲随照看,李君璠唯独特意叮嘱下人一句:“盯紧安儿。”
李弘安生来好动,一刻也闲不住,伺候他的仆婢小厮都得轮番当差,一班人难得能从头撑到尾。
他手里攥着一只形制威风的大老虎风筝,瞥到顾小玉那只秀气小巧的沙燕,忍不住撇撇嘴:“燕子有什么意思?”
顾小玉认认真真回道:“燕子会飞。”
李弘安昂着头:“我的老虎也能飞上天!”
“山林里的老虎不会飞,” 顾小玉抬手指向高远的晴空,“可鸟儿生来就会。”
李弘安歪着脑袋看他:“你很喜欢小鸟吗?”
顾小玉慢慢垂下脑袋,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轻得像风:“我若是也能长出翅膀,就能飞去看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