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平日里膳食多清简素淡,今日因林婉婉一行人前来,难得多添了几样菜,显得丰盛几分。
一众新弟子同师门长辈在一处用饭,个个都提着十二分小心,一口米饭咽下去,都觉得沉甸甸的,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食粮,而是不知何时就会抛过来的考题。
孙思邈性情宽和,本不是初见晚辈就追着课业拷问的严师。
只是林婉婉自身医道有短板,若他不抓紧机会提点打磨,说不准哪天师徒二人一同折了脸面。
药庐的规矩宽松,唯独一条,孙思邈反复叮嘱新晋徒孙们。
后院地界,万万不可随意闯入。
这里人事简单,除却隐居在此的孙思邈等人,只剩下寥寥几名负责洒扫打理的杂役。
方才弟子们去厨下帮着端送饭菜时,却察觉今日备下的吃食分量,远远多出寻常用度。
王秀生心中存疑,低声发问:“莫非药庐之中,还住着旁人?”
丘寻桃轻声应他:“有几位在此休养的病人,你们行动之时切莫吵闹,扰了他们安歇。”
只说是病人,其实并不全面。
准确地说,他们是前来接受牛痘接种的受试之人。
孙思邈与林婉婉寻到一道抵御天花的法子,这事在一小圈人里,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外人很难想明白,手握这般足以震动世间的妙术,师徒二人为何不曾大肆宣扬,借此博取滔天声名。
孙思邈本就盛名远播,即便旁人心里藏着疑虑,也有早被天花吓破胆的人家,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寻上山来。
他们借着游历花果山的由头,悄悄打听药庐所在,诚心叩门求医。
有的家族遭天花荼毒,人口折损七八成,凋零殆尽,幸存者日夜惶惶,总怕下一个染病的就是自己,或是仅剩的骨肉亲人。
心病难医,执念难消……孙思邈不忍心回绝,将他们留了下来。
痘种需要持续养护,维持活性,他也需要更多样本,慢慢观察记录种痘之后的种种反应。
诊费定得不低,恰好筛掉那些只是好奇凑热闹,并无迫切需求之人。
牛痘毒性虽远轻于天花,接种之后,依旧要近乎走完一遍天花发病的全部过程。
到这时孙思邈才发觉,这些天花PTSD患者,最难熬的,并非痘疹发作,周身虚弱的肉身苦楚,而是扎根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熬过了艰难的半个月之后,他们能够重新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不少人都恍如重获新生。
寻常医者告诉病患,数年之内可免于天花侵袭,听者多半半信半疑。
可这话从孙思邈口中说出,分量全然不同,人人都深信不疑。
自从接触林婉婉之后,孙思邈凭空长了许多见识。
他闲暇之时也会暗自忧心,会不会有人听闻牛痘的奇效,铤而走险,刻意去触碰天花以求自行验证?或是转而寻别的烈性疫症,以身相试?
……
牛痘只对天花有效,其余瘟疫,它没有半点抵御之力。
林婉婉送来的风险告知文书,条目写得越来越长。
孙思邈每细读一条,脑海里都能顺着字句,想出数种不要命的作妖法子。
不是林婉婉胆子小,而是孙思邈前半生久居山野,见过的作死花样,还是太少了。
如今这套种痘之事,已经悄悄形成一套稳妥的流程。
有意求种之人,先到山脚下的赵氏医馆登记。
孙思邈亲自甄别,体魄康健,适配种痘的,才允许进入药庐。
身体有旧疾亏虚的,只能先调养身子。
种痘本身依旧存着风险,就算接种成功的人,也只敢在挚爱亲朋之间互相转告,不曾四处张扬。
收取的诊资,一部分补贴药庐日常用度,余下尽数投入后续的医药钻研。
对此林婉婉没有异议,只要一条要求——不接袁家兄弟的单子,出价再高也不行。
理智上林婉婉清楚,孙思邈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但也怕他被袁家兄弟瘟到,一世英名做了土。
自从旁观孙思邈为薛留推命批八字之后,曹榕就对袁家兄弟的命数生出几分好奇。
他本身也通晓相术命理,有心一算。
只是八字乃是一个人极要紧的隐秘,别说林婉婉手头没有,就算拿到了,也绝不会随意转交旁人。
她只在回信里寥寥数语,概括袁家二人的命格 —— 遇难成祥。
不管别人怎么“难”,反正他俩是“祥”了。
兄弟俩蹦跶到如今,仅林婉婉所知,就卷进去百八十条人命。
这还是他们从未主动对人生出恶念,被动卷入的结果。
听起来仿佛洒洒水,比段大宝吃鸡蛋煎饼还简单。
能容许兄弟二人在花果山随意闲逛,已经是祝明月等人最大的唯物主义了。
长安城里好些地方,都不许他们进门了,实在不敢沾边。
初到花果山的这一日,于一众新弟子而言处处新鲜。
只是还没等他们慢慢逛遍药庐内外,细细辨认山间草木,转头就被林婉婉领去猪圈,重拾老本行。
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
林婉婉的行程排得紧凑,她可不敢把这桩实操课业留给孙思邈来带队。
总觉得那样一来,世外高人的人设,怕是要彻底歪掉。
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都不稳当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林婉婉消失不见。
她往五庄观去了。
一众弟子,尽数托付给孙思邈照管。
孙思邈拖着一把比年轻人还健壮的老骨头,亲自带着大大小小一众徒孙,深入群山采药。
郑土元一边弯腰挥锄挖药,一边抬手擦去额角薄汗,心底暗自腹诽,这才是他从前想象里学医该有的模样。
德高望重的师长相伴,跋涉于青山绿水之间,伴清风,沐山雨……
等他越走越远,背上的药篓一点点被草药填满,肩头愈发沉重,双腿发酸发软之时,念头又悄悄转了回去。
像林婉婉那般,坐在干净整洁的屋舍里接诊,不必在山野间风吹日晒,未尝不是一桩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