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接到白湛送来的议事帖子，祝明月一行人就连夜伏案，将沿路成本、商队护卫开销、货损风险一桩桩一遍遍推演核算妥当。
此刻看着孙无咎埋首案前，小心翼翼拨弄算筹的模样，心底只觉几分滑稽。
纵然他总揽全军庶务，在军务调度上沉稳老练，可落到商事盈亏的门道之中，依旧是个门外汉。
孙无咎指尖捻着算筹反复排布，脑中忽然掠过一道念头，猛地抬眼望向祝明月：“说起来，这第一种随军包收的法子，你们从前并没有实操过，是不是？”
他早就知晓祝明月一直在替右武卫处置战后缴获，只是其中细则不曾摸清。
回想当年右武卫在关中清剿战事之时，身后并未跟着随行商队。
固然可以辩解那是本土作战，补给转运便利，不必多此一举。
可顺着这条线索推想，往日诸卫和她合作，用的应当都是那套逢百抽一的代销章程。
祝明月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坦然应下：“从前家底单薄，撑不起这般规模的随军商路。这一回，倒是想借着陇右之战试一试水。”
换句话说，声势浩大的陇右大军，反倒成了她这套新生意模式的试验品。
孙无咎听罢，反倒暂时放下了那套看着省心稳妥的抽成代销方案，一门心思埋首演算风险更高的随军包收之策。
他并不纠结祝明月此番能从中攫取多少厚利，一心只想算明白，南衙这边，到底要让出多少收益，吃下多少亏空。
他一人演算尚且不够，又传信招来数名精于术数的幕僚到隔壁偏厅一同参详，杜乔也在其中。
若是沿用往日那套成熟的代销旧规，双方省事省力，只是两头的利润都要薄上一截。
可一旦想要拆分品类，双向置换军需，细化交割条款，账目瞬间盘根错节，饶是这群素来以聪慧自诩之人，也算得头昏脑涨。
论起精算的本事，他们这群军中幕僚，顶多堪堪及格。
真正精通大账、擅长盘剥厘毫的好手，全都在户部衙署。
可关乎军中补给，战后分利的要紧事，牵扯一众将士的好处，又怎么能交到外人手里？
孙无咎被繁杂的账目搅得头胀，寻了个空隙，私下找到杜乔，低声托付：“你能不能私下探探赵娘子的口风，摸清她们底线？”
杜乔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满脸无奈：“你是想害得我妻离子散不成？她连着两晚，都是夜半才回家。”
孙无咎不由得一惊：“你们新婚啊！”
杜乔抬手指向案上堆叠如山的草稿，“全都是为了这个。”
孙无咎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心里却半点愧疚也无。
这摊子麻烦，是白湛惹出来的，与他何干。
正这时，白湛议事归来。
孙无咎连忙上前，将两套处置方案、利弊得失一一禀报清楚。
白湛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陇右路途遥远，物资转运万般艰难。倘若能够就地以缴获置换紧缺军需，于大军而言是莫大便利。若是祝娘子能供给我们难寻的货色，就算缴获按三折交割，又有何妨。”
“我们分作两路处置，优先挑出军中急用的物资，就地置换。余下不便置换，也一时用不上的，再运回关中，沿用旧例，逢百抽一代销。”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孙无咎猛然一拍脑门，“倒是我钻牛角尖了！”
祝明月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底气十足，反倒让他高估了商行的体量。
陇右这场大战，算得上举国倾力的国战。
祝明月纵使家底丰厚，自有工坊源源不断供货，又哪里能和整个朝廷的调度之力相比。
二人商量定主意，再度折返厅堂，同祝明月一行人商议，想要一份可供置换采买的货品详单。
戚兰娘捧着数页誊写整齐的纸页，送到白湛面前：“单子在此，若是后续还要添补品类，提前传信知会一声，我们尽力筹措。”
白湛与孙无咎并肩逐项翻看，果不出所料，清单上罗列的，全是行军征战刚需的大宗物资。
唯独价格一栏，叫二人心中膈应。
祝明月以三折低价收走军中缴获，转手卖给他们的货品，却按着市面正价核算，还会依照路途远近加价。
纵然道理上句句说得通，风险摆在明面上，可这般明明白白让利吃亏的交易，实在叫人心里堵得慌。
孙无咎指尖顺着价目一行行看过，时不时停下提出质疑。 “如今关中红薯市价跌得这般厉害，地瓜烧怎么还维持原价？”
祝明月神色平静，并不动气：“地瓜烧值钱的，从来不是原料。”
红薯引种铺开已有数年，别家始终复刻不出烧酒的法子，寻常古法酿出来的浊酒，顶多算一道过期的甜品。
戚兰娘在一旁轻声补充：“地瓜烧除了饮用，亦可用来疗伤，消疮防溃。”
孙无咎问道：“大蒜能贩运到前线吗？”
林婉婉调配的大蒜酒，处理外伤消炎，确实有奇效。
祝明月轻轻摇头：“大蒜压车耗运力，大批量跟着商队长途贩运，划不来。”
说到底，她是逐利而行的商贾，一边四处搜罗低价货源，一边开拓销路寻找买家，万事都要算一笔盈亏账。
沉吟片刻，祝明月提出一个折中法子：“关中春蒜，三月就能成熟。我可以出面在各地收购，由大军自己的辎重队伍一并随军运往陇右前线。”
到了这一步，货物本身的价值不值一提，最金贵的，其实是这一路的运力。
富贵从来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
祝明月想要战场上缴获来的低价货源，白湛与孙无咎想要甩掉累赘的缴获辎重，同时换到营中紧缺的补给。
两边各有所求，你来我往，拉锯议价，整整耗了将近一上午。
祝明月这边，早在事前就把所有盈亏、风险盘算得一清二楚。
白湛、孙无咎一行人，越往下细算，反倒越发纠结。
祝明月将所有账册、货品清单收拢整齐，轻轻叹了口气：“二位不妨慢慢商议，两日内给我答复，我也好提前安排各地调货。”
三人走出南衙大门，祝明月侧过头，压低声音吩咐戚兰娘：“传信下去，各家工坊，即日起全面开工。”
就算白湛他们最终不肯定下随军商队包收的方案，这批物资，也是陇右大军必定会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