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是连日来连夜赶工的一众作坊里，最不起眼的一处。
新近拜师的四名弟子，尚且没有尝过整日背诵医书，熬到头昏脑胀的苦楚。
每日余下大半时辰，她们都被领到后院制药工坊打杂，过起了半工半读的学徒日子。
祝明月麾下商队深入蜀地，大批量采回了上好三七，自此济生堂金疮药的核心药材，再也不必大半仰仗袁家供货。
林婉婉冷眼观察许久，发现袁家商队并未把三七贩运当成常设生意。
蜀道艰险，长途跋涉耗费巨大，生药炮制妥当之后又极易久存，每隔三五年补货一次就足够自家周转。
可济生堂以成药为主业，药材消耗量是寻常药铺的数十倍，供需缺口极大。
顾盼儿今日难得踏足济生堂。
花想容的交割手续早已办妥，她此番远赴辽州，铺面经营全权交由林婉婉打理，自己只保留分红收益。
闲暇之时，她依旧会埋头打磨脂粉香膏的方子，只是往后军务缠身，怕是很难再潜心研制。
她今日登门，是为交接左翊卫移防所需的大批物资，既有现成丸散膏丹，也有经过炮制的药材。
济生堂常年承接诸卫军需订单，早有成熟章法，依照左翊卫兵马规模，量身拟定了一整套补给方案，还特意对照辽州的气候水土，开出一份本地药材采买清单。
只要军中能就地搜罗到对应草药，既可送来药铺换取银钱，也能直接以货易货，抵扣药款。
当年右武卫远征并州，辎重队伍里塞满缴获物资，顺带还夹带了大批贩运货物，一路负重行军险些半路趴窝，差点把并州白家的家底掏空。
这件事在各卫之中早已传为笑谈。
榜样在前，左翊卫自然要依样效仿。
借着行军之便顺带做些货物买卖，补贴军用。
就连素来与军需毫无牵扯的花想容，近日也日夜赶工，紧着为左翊卫备齐货物。
对于顾盼儿毅然选择外放的决定，林婉婉半点也不意外。
独生女就是独生子啊！
顾盼儿来去匆匆，当面清点完货物，吩咐亲随将药材装车押往大营。
林婉婉笑着拦住她：“事情都办妥了，不留下来多说说话，还要去往何处？”
“徐府。” 顾盼儿稍稍顿住脚步，慢慢道出缘由，“三娘子托姜掌柜寻访了几名落魄士子，送到府中考校。”
白秀然身份尴尬，主流权贵圈子里，几乎没人愿意早早押注在她身上。
肯主动投奔的，大多是顾盼儿这般走投无路、上进无门之人。
她心中藏着一整套宏图大略，只靠着左翊卫一众武夫莽将，根本无从推行，必须招揽一批饱读诗书的士子打理庶务，谋划方略。
若是只依靠亲友举荐僚属，极易埋下隐患。
长安城那些求仕无门的寒门书生，反倒成了最好的人选。
这群人无门第依靠，只能牢牢依附白秀然求取前程，每月只需支出寥寥几贯薪俸。
一旦捡漏寻到了真正有才之人，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林婉婉继续追问，“那被选中的士子，能授予实职吗？”
顾盼儿轻轻摇头：“大多只是不入流的杂职小吏。”
对于毫无门第靠山的寒门读书人而言，能拿到一份安稳差事已是奢望，想要挤进朝堂正途，难于登天。
堂堂世家贵女，国夫人之尊，竟要放下身段在坊间寻访人才，足见她在朝堂权力圈层里有多“不受待见”。
林婉婉又想起一事，随口打探：“我听说，小婵收到了秀然的邀约，要随她一同前往辽州，是吗？”
“是。” 顾盼儿点头，“只是宁娘子没有立刻应下，恳请三娘子给她一年等候的时日。”
这并非推诿敷衍，宁婵要等宁封的消息。
宁封生死未卜，这桩事直接决定了她们母女往后的出路，一步之差，前途就是天差地别。
济生堂终日被浓郁苦涩的药香包裹，与此同时，右武卫演武场里，正在参与将官试训的宁乾与钟振堂，也快要被满身药酒腌透了。
将官集训的强度远超寻常士卒，日日高强度操练，累得二人几乎脱力。
好在二人自幼习武，筋骨根基扎实，纵然浑身酸痛，依旧咬牙硬撑着完成每日课业。
宁乾身处军中，熟门熟路，处处自在，如同回了自家宅院。
反观钟振堂，心头始终压着重重焦虑。
他若是顺着父祖老路苦读诗书，入朝为官，只需要按部就班稳步升迁，不必这般焦灼不安。
不依祖制，踏入军营，就是另一套行事规矩。
前路尚且渺茫难测，营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却已是近在眼前。
右武卫全员出勤率极高，众人平日里只在伙房碰面。
靠着宁乾那张嘴，钟振堂把一众将官私底下的脾性与来路摸得一清二楚，连许多外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传闻都听了个遍。
仅仅是坐在伙房角落一桌吃饭，他就牢牢记下了大半营中将官的官职、样貌和来历。
一日清晨，二人随同一众士卒在校场列队操练。
抬眼望向点将台，全永思身侧还站着一名陌生将领。
右武卫将军人数有限，钟振堂可以笃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此人。
好不容易等到操练间歇，他悄悄碰了碰宁乾的胳膊，抬下巴指向高台：“台上那位，是何方神圣？”
宁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像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飞快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避讳：“右骁卫的李将军，和我们大将军穿一条裤子的好友。”
钟振堂心中一动，小心翼翼试探：“他是有什么不妥当吗？”
他本以为是派系相争，利益对立，谁料宁乾接下来一席话，彻底打破了他的猜想。
宁乾直白道：“父亲再三叮嘱我，不是一路人，少去他跟前胡闹。”
“沙场上，我们是卖力气的，他是动脑子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和他多说几句话，脑子容易魔怔。”
紧跟着宁乾说起了李君璞的丰功伟绩，尤其是神情骨禄一战，“你说这人，他要不是能掐会算，就是突厥的内应？”
“你说他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