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止右武卫迎来新人，南衙官署这边，同样有新面孔登门。
祝明月脊背挺得笔直，立在南衙官署门前。
她不是头一回踏足此地，戚、赵二人却是初次到访。
赵璎珞缓缓抬眼，望向门楣之上悬着的匾额，目光轻轻扫过上面的字，低声叹道：“原来这就是南衙。”
往日里，段晓棠只有议事之时才会过来，其余时候极少踏足。
杜乔倒是常在此处伏案处置公务，赵璎珞为了避嫌，从不来这里送衣送饭。
正念着人，人便来了。
杜乔得了通传，快步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笑意：“你们总算到了。”
“郡公去往大丞相府议事，今日这边的事务，由无咎主持。”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白湛性子疏阔，不拘小节，许多无关紧要的地方，甚至可以君子欺之以方。
孙无咎心思缜密，凡事都要逐条捋清，分毫计较，今天怕是要好好磨上一番口舌。
白湛这边事前也做过功课，特意让人打探祝明月往日和诸卫合作的旧例。
奈何各家卫所对于这类通商合作，但凡牵扯自家营中家底，全都捂得严实，不肯轻易外泄。
兜兜转转，到头来最清楚内里门道的，反而是吕元正。
只是吕元正从前并不插手细碎流程，平日里只看最终入账的数目，再叮嘱庄旭，借着交易换回营里紧缺的各类物资。
只要账面数字经得起查验，余下的，尽可放手去做。
三人被引到一间僻静的小厅落座。
不多时，孙无咎缓步走入厅中。
他没有刻意摆架子晾着来客，心里清楚，祝明月不吃这一套虚的。
两方分坐，他一人对三人，权势加身，不落下风。
几句寒暄过后，孙无咎不再绕弯，直入正题：“可否借看你们往日和其他军队合作的案例？”
祝明月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回绝：“这是商业机密，同样牵扯军务机密。”
行伍之中，哪一支军队没有自己的小金库。
寻常男子藏些私房钱无关紧要，可若是军中私财积累过多，一个不慎，就可能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旁人只看见右武卫时常拿着前朝旧账四处说事，他们又当真缺那么点物资过日子吗？
当初吕元正在白湛跟前，既不交自己的底，也不交右武卫的底。
他上有老下有小，营中事务偶有疏漏本是寻常。
听见这番答复，孙无咎心头几分不悦，却又隐隐生出几分安稳。
难怪祝明月能把这份缴获处置的生意做得长久，靠的并不单单是和段晓棠的关系。
孙无咎压下心绪，继续问道：“关于战后缴获的处置，祝娘子有什么章程？”
祝明月从容开口：“但凡可以入市售卖的物资，除去古董字画与人口，其余都可交由我们处置。”
“第一种法子，由我组织商队跟在大军身后，以折扣价统包收下，运回关中发售……”
孙无咎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几分审视：“你有这么多本钱？”
想当年大家还能凑在一起吃火锅、搓麻将闲谈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朋友如今竟能撑起这般大的买卖。
祝明月淡淡一笑：“前期款项不必现银结算，可以用各类物资抵扣。粮草、酒水、伤药、布帛、皮料……样样都能作价。”
兵戈连年的时节，实实在在的物资，远比冰凉的银钱更让人安心。
孙无咎紧跟着追问：“作价是市价几折？”
“三折。”
话音刚落，孙无咎一掌拍在案上：“你这和强抢有什么两样！”
祝明月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大军行军，难道要拖着成堆缴获赶路，还要分心护送、看管，顺带自筹补给？你久在军中，该明白，这已经是行内常价。我承接这批货，既要安排人手转运，还要承担沿路盗匪、兵灾的风险，并不轻松。”
赵璎珞适时开口补充：“陇右连通丝路，自古富庶，可沿途马匪肆虐。能够平安一路抵达关中的商队，一路上少说也要遭遇一两回劫扰。”
孙无咎蹙眉：“两军交战之地，哪里还有马匪作乱？”
赵璎珞：“战事一起，地方越发动荡，整条商路本就难行。近两年来，长安市面上，西域来的奇珍已经越来越少见。”
祝明月适时打圆场：“若是缴获物资只转运到相对安稳的陇州、岐州交割，价格还可以往上调一些。”
孙无咎不解：“这和直接运回长安，差别在哪里？”
“少走几百里险路，少担几百里的风险。”
“账目怎么结算？”
“前线当场以物易物，抵扣一部分。剩余尾款，大军班师之后一个月内先结一半，完整账期，大约半年。”
孙无咎揉了揉眉心，面露无奈：“时间太长了。”
祝明月唇角扯出一抹客气却不肯退让的笑意：“没办法，商队周转也有难处。”
孙无咎沉默片刻，又问：“那第二种办法呢？”
“同样是将物资运至陇州一带交割，我们按照议定的指导价核算总价，最终售卖所得，超出指导价的盈余部分，逢百抽一。”
“你定的指导价，是市价的几成？”
“市价的六至七成。”
孙无咎略一思索：“这般说来，相当于只托我们代为囤货转运，你们只管出手售卖？”
祝明月微微颔首：“是这个道理。寻常开店招伙计，尚且要付工钱，不是吗？”
孙无咎想起过往战事。
从前他们在草原作战，茫茫荒原，根本没有就地变卖缴获的余地。
后来自山西一路打到长安，大部分缴获，直接打散充作将士赏赐，少有随军招商处置的先例。
他细细回想，吕元正当初也没有明说，右武卫究竟选用的是哪一种合作方式。
孙无咎算学不差，当即在心中默算得失。
赵璎珞看着他神色越来越纠结，轻轻将一具算盘推到他面前：“孙二公子，不妨慢慢算。”
孙无咎没有接下这份好意，扬声朝门外吩咐：“取算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