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乾能顺利入营，缘由说穿了十分简单。
靠爹！
兼之自身本事经得起查验，不作妖。
反观钟振棠，身上的来由就耐人寻味得多。
他本家远在外地，长安只有一支远亲，表面看去，并没有什么分量十足的将门靠山。
好在钟振棠瞧得出，宁乾性子爽利，他的来历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地方，坦然开口。
“家里一层层托人，最后把我荐到了范将军跟前。”
当初范成明收下他家送来的礼，席间酒也喝了，却不曾当场给出准话，只吩咐亲兵单独试了他一身弓马武艺。
为了寻一条可靠门路，钟家前后托了不少人脉。
兜兜转转，只有右武卫这座钟，响得最快最亮。
消息传来的时候，家中长辈都不敢置信。
那可是右武卫！
虽不归当权的白家一脉直接统属，却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
机会摆在眼前，钟家哪里还敢迟疑，当即匆匆收拾行囊，把他送来了大营。
只是和如鱼得水的宁乾不同，钟振棠眼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自恃士族子弟的涵养，面上绷得稳稳的，才没有露出来初来乍到的局促。
宁乾听完，由衷感慨：“你家里这一回，算是托对门路了。”
长安本就是一张盘根错节的人脉巨网，九品小吏之家，和朱紫高门之间牵上几分往来，算不得稀奇。
二人收拾妥当，快步出门去往伙房，依旧是宁乾在前引路。
走在路上，钟振棠终于把在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问出口：“新人试训，还要考校女红吗？”
他往日在坊间听过不少关于右武卫的奇谈传闻，今日头一场考核，实在超出了他预想的范畴。
宁乾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入冬营里大伙凑在一起织毛衣的旧事。
钟振棠提示一句，“那些线团。”
宁乾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双眼，这才恍然：“是查验我们能不能辨色，怕有色盲。行军之时，有各色令旗传讯，认不清旗色，是要误大事的。”
自从有过前车之鉴，长安一众将门子弟私下里早就悄悄学着这套法子自查，只是外地人，大多不曾听过。
钟振棠心头一紧：“若是分不出来呢？”
“多半要当场黜落。”
钟振棠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后知后觉惊出一身薄汗，原来方才那一关，自己差一点就要卷铺盖离营。
宁乾本就自来熟，伸手搭上钟振棠的肩膀，沿路给他介绍营里大大小小的人物。
按营中规制，本该专门指派一名将官带着新人熟悉各处.
奈何宁乾年不及弱冠，却有将近二十年的兵油子经验。
索性由他一人身兼两职。
“上将军平日里安居府中，不在营里理事。”
“大将军很是和善，年纪越小的，她越是和蔼。像我们这般不上不下，两头不靠的，最是讨人嫌。”
“武将军性子有些急，在他跟前少提亲戚，当然，你要是真能和他攀上亲，另当别论。”
“营里属范将军在外奔走交际最多，庄将军统管后勤杂务。”
“全将军、尹将军都是踏实领兵的，今日在校场主持考校的薛将军，我们能拿到这个空缺，全是因为他。”
钟振棠听得茫然，低声道：“我从前并不认得薛将军。”
“他不久之后要随军开拔陇右，这不就空出位置来了。”
宁乾心里自有分寸，宁岩私下和他聊起，猜测薛留往后未必会长久留在右武卫的话，半句没有往外吐露。
钟振棠不由瞠目，“我们，能接替薛将军？！”
纵然他自认算得上年轻才俊，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己和薛留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宁乾解释，“自然是上面的人顶上去，我们在下面托着。”
由此也能看出，右武卫虽说折损了薛留这一员得力臂膀，却不像外人揣测那般伤筋动骨，原本的班底扎实，依旧撑得住营中事务。
“左厢军早先还有两位将军，本事比我父亲还要厉害，只是如今不在营里了。”
钟振棠顺势追问：“他们去往何处？”
宁乾两手一摊，说得轻描淡写：“造反去了。”
钟振棠还没适应右武卫百无禁忌的说话腔调，一瞬间心头巨震，竟生出一种错觉，只觉得自己莫不是误入了反贼的营寨。
没等宁乾接着往下细说各级将校，伙房的屋舍已经近在眼前。
宁乾连忙拽了他一把，跨步走了进去。
周遭不少熟识的将官纷纷笑着招呼。
宁乾自在得很，同众人称兄道弟。
钟振棠恪守本分，一一按着官职称呼行礼。
看着宁乾熟稔自如的模样，钟振棠心中并无芥蒂，这本就是官宦士族圈子里司空见惯的相处门道。
两人打好饭菜，端到桌边落座，温茂瑞走过来开口问道：“还剩几项考核？”
宁乾老老实实回话：“还有五项。”
温茂瑞点头，“那今天之内就能全部考完。”
宁乾应了一声：“嗯。”
这些试训科目，他在家的时候宁岩就陪着他一一演练过。
钟振棠虽说有几样不曾接触，可他底子好，只要看过宁乾示范一遍，就能依样上手，甚至做得比宁乾还要出彩。
宁乾随口问起：“大将军呢？”
温茂瑞不太确定：“好像去左翊卫了。”
待到确认宁乾顺利入营，段晓棠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岁月催人之感。
从前的人大多是平辈论交，如今连同僚家的晚辈，都已经到了入营从军的年纪。
她这才恍然惊觉，距离她被带入右武卫大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两个享受着高规格试训的新人，待到天色渐晚，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回到营房。
各自带来的亲随连忙上前，替他们揉捏舒展僵硬酸胀的筋骨。
正歇息间，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宁乾随手捶了捶床沿，笑着嘟囔一句：“又是谁来看我的热闹？”
亲随上前拉开屋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姚南星。
她并不踏进门内，只把两瓶药酒交到亲随手上，对着屋里二人开口：“庄将军吩咐我送来的，用法你们应当知晓，擦上药酒再按揉，能舒筋活络，缓解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