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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三步破教(求月票)

    「暴黎膺惩、武运为尊。」

    郑沧海为其他两人分析拆解北武组的教义:「从这句口号,我们就能清楚看出北武组的野望。作为国神道内最激进的武斗教派之一,北武组的某些特质和太平教干分相似,都是以教战」为绝对核心,推崇牺牲和风险,以战死沙场为无上光荣。」

    「因此,北武组要想把自己的教义构筑完善,自圆其说,就必须要解决一个关键问题...」

    郑沧海话音稍作停顿,抬高两分音量,说道:「那就是信徒在为教派战死之後将会前往何处,享受怎样的荣光,又会得到什麽样的恩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是嘴里喊着愿意为教派牺牲一切的狂信徒,其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为了从神只手中得到一个更完美的来生,而不是单纯奉献。」

    「但除了极少数的顶尖教派之外,大多数教派不会选择去构筑轮回」体系,因为这样成本太高,而且显圣的难度太大,一旦操作不慎,就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告诉信徒他们在死後会前往神只所居住的国度,在其中享受永世的安宁。」

    郑沧海以手为笔,凌空画出两个圆圈。

    大圆在下,小圆在上,中间只有一条细线连接。

    下方的大圆代表北武组,上方的小圆则代表靖教神庭。

    郑沧海抬手在两者之间一划,勾勒出一条细线。

    「这种教义,就注定了北武组和靖教神庭之间只有一条单行道。」

    郑沧海神情严肃道:「所以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入手,只要我们能够向北武组的信徒证明,他们在为教派战死之後,英灵并不能前往所谓的靖教神庭」,那整个北武组的教义便会彻底崩塌。」

    教义是神道教派的立足根基,而攻讦对方的教义,其实就是一个证伪的过程。

    你说你是什麽,我就证明你不是什麽。

    你说你有什麽,我就证明你没有什麽。

    只要能做到其中存在虚假,那信徒就会开始怀疑,而这种怀疑就几乎是不可逆的。

    因此神道教派在撰写教义的时候,都要尽可能保证其真实性,可是适当夸大,但不能过分虚构,否则整个教派就是空中楼阁,稍有震荡便会彻底崩塌。

    「理论是搞清楚了,那具体又该怎麽操作?」

    沈戎听得极为认真,跟着追问道。

    「回老爷的话,我认为我们应该分成三步走。这第一步,便是造谣。」

    郑沧海说道:「我们先筛选一些合适的人选,最好是那些命位低、资历老,在信徒群体间有着不小影响力的老人,从他们身上下手,在他们中间散布关於死後并无归宿」的谣言,让他们去怀疑那「靖教神庭」到底存不存在。」

    沈戎疑惑问道:「信徒年纪越大,对神只的信奉时间越长,那信仰岂不是越坚定?找他们下手,是不是难度太大了?」

    「并不是。」

    郑沧海解释道:「每一座神道教派从立教起,都会经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除了那些传承上千年的大教、正教以外,像北武组这种成立时间不长的小教派,内部会有很多信徒是亲眼见证并参与了其完整的成长过程的。」

    「在此期间,他们会目睹教义被多次修订增补,这就好像是在衣服上打上了一层层补丁,刚刚入教的信徒只看见了外表的光鲜亮丽,但这些老人却知道其中藏着多少丑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把补丁掀开,让他们正视其中存在的窟窿。」

    郑沧海忽然一笑:「而且这些老信徒随着时间推移,正在一步步逼近死亡,因此他们现在比谁都更加想要确定自己死後的具体归宿。所以只要能煽动这个群体,那他们爆发出的情绪往往是最强烈的。」

    神道命途是真他娘的阴险啊,还好我现在也是其中之一。

    沈戎心头暗自感慨一句,嘴上问道:「那第二步?」

    「证伪。」

    郑沧海结合自己活着时候的经历,说道:「到了这一步以後,最简单的办法其实就是找人道彩行」的人过来帮忙演一出戏,让北武组的信徒看看人死以後到底去去往了那劳什子的靖教神庭」,还是就此一了百了。」

    「但随着百行山的覆灭,现在彩行」的人已经在黎土内销声匿迹了,要找他们还是件麻烦事。不过幸好您还有一手伥鬼命技,虽然效果差了点,但应该也能用。」

    沈戎眉头微蹙:「我记得北武组的教义里有强调,必须要为教派而死,才算诞生出英灵,进入靖教神庭。现在北武组又没有跟其他的教派起冲突,咱们怎麽去证明?」

    「这就更简单了。」

    郑沧海微微一笑:「在政教合一」这个领域,太平教算是国神道的父亲,北武组的爷爷,但同样在内部分出了军、道、民三部,在没有教战的过渡时间内,通过内斗来保持战斗力。」

    「北武组的四大祭社之间同样也是如此,他们将彼此之间的争斗也看成了教战的一部分,只要是为祭社牺牲的信徒,能够享受同战死沙场一样的待遇。

    「所以咱们只需要在玄洋社和其他祭社之间挑起一点小磨擦,就能制造出证伪的机会「」

    。

    沈戎了然点头,「那第三步?」

    「蓄势。」

    郑沧海说道:「如果只是证明一次,那在信徒眼里可能只是意外,甚至战死之人身上存在某些罪孽,导致他无法得到神只的认可,被引渡进靖教神庭。但如果是五人、十人,乃至更多,那就能在信徒当中形成恐慌。」

    「那些死了儿子的,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儿子有没有去往神庭。那些死了丈夫的,就会开始担忧自己的丈夫有没有得到安宁。」

    「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和担忧,他们就会想法设法去打听和询问,当然,他们肯定不会得到答案,但在期间,他们的不安却已经在快速蔓延。」

    「不过这个过程不能着急,必须要让情绪慢慢地积聚发酵,如果操之过急,很可能会引起主要神只的关注,进而导致功亏一篑。」

    郑沧海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当情绪酝酿到一定程度,就需要为它提供一个爆发点。这就是第二阶段,策反。」

    「我们可以尝试影响一名在玄洋社内地位斐然的神官,引导他发现这些异常,并主动去寻找解决办法。」

    郑沧海两眼微阖,笑道:「这时候,我们就要让他发现,靖教神庭其实是存在的。」

    「存在?」

    沈戎皱着眉头:「那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些岂不是成了无用功?」

    「靖教神庭作为北武组锚定教义的核心关键,其本身肯定不会是完全虚构的,要不然就太危险了。」

    「所以我认为顾北武肯定专门为此准备一座生存型洞天,每当需要显圣的时候,他就允许部分信徒进入其中,并且提前在里面安排好对应的演员,来扮演这些信徒的亲属家眷,上演一场阴阳相隔之人再度重逢的温情戏码。」

    郑沧海摇头道:「所以我们如果全盘否定靖教神庭的存在,反而会激起北武组信徒的强烈反抗。只要到时候顾北武把洞天一打开,所有的流言蜚语全都不攻自破了。」

    沈戎反问道:「那不否定靖教神庭的存在,又怎麽摧毁北武组的教义?」

    「靖教神庭存不存在,跟信徒能不能进入,那可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郑沧海眸底闪过一抹冷光:「前者让人绝望,後者让人愤怒。我们需要做的,是引导那名被选中的神官去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靖教神庭存在,但是有人挡住了英灵前往神庭的路,而这个罪大恶极之人,正是北武组其他三大祭社的神只,只有消灭他们,他们在死後才能获得安宁和祥和。」

    沈戎闻言,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感觉。

    那就是郑沧海所说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编织一张大网,牢牢笼罩在北武组的身上,然後慢慢收紧,让细小的网眼将血肉给挤出来,再用刀子一道道将其凌迟。

    「到了这一步,所有的动静都无法再隐藏了。顾北武就算再蠢,也会下令在教内进行全面搜查,找出问题的幕後黑手在哪里。」

    郑沧海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届时,所有曾经提出过质疑的人,都会陆续开始遇害。

    而他们的死并不会让怀疑就此消失,而是从明面转入暗处,继续发酵,愈演愈烈,让所有信徒都开始相信,有人想要掩盖事实,重新蒙蔽他们。」

    「等整个北武组因此彻底陷入混乱之後,顾北武焦头烂额之际,我们就可以进入教战的第三阶段了。」

    郑沧海一字一顿道:「那就是正面战争。」

    「国神道以教战立足,而北武组又是其麾下最激进的成员,因此北武组的信仰是最强硬的,但同时也是最脆弱的。一旦遭遇连续失利,就可能会动摇整个教派的信仰。」

    这个阶段是陈恩宁的拿手好戏,他顺势接过话头,说道:「狂信之徒,必做疯狂之事。北武组内肯定会有人选择用自己的生命去证明传言的虚假。这时只要我们在战场上用刀剑再为他们证明一次,那整个北武组的信仰体系就将彻底崩塌,再无弥补的可能。」

    一环扣着一环,一步追着一步。

    既有铺垫,也有爆点,同时还有最後收官的致命一击。

    但整个计划并非没有漏洞。

    至少在沈戎看来,最简单的破局办法就是在谣言散布的初期,就把自己三人给找出来,後续一切威胁自然迎刃而解。

    所以日後人教派出执行任务的信徒,不光要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还要十分擅长隐藏自己的身份。

    「看来人教跟红花会之间的合作,还要进一步加深。虽然人教信徒用不了他们的命技,但技艺手法却是可以深入学习的。」

    沈戎在心中记下这件事,随後将注意力再度聚焦在郑、陈两人提出的三个阶段的计划上。

    「老郑,我记得你前面提过一句,北武组的神眷体系是以军功为主要计算标准的,对不对?」沈戎忽然问道。

    「是。」

    郑沧海虽然不知道沈戎为什麽会突然问起神眷体系,但还是快速在南野的记忆当中搜寻了一遍,回答道:「北武组信徒的神眷获取通常有三种方式,分别是军备、战功和抚恤,对应一场教战的前、中、後三个时期。」

    「你说的这些只是针对普通信徒,对於那些神官,他们获取神眷的主要方式,是组织」和「指挥」。」

    沈戎说道:「所以一场教战打下来,北武组死得最多的就是由普通信徒所组成的教军。」

    「老爷,这里面有什麽问题吗?」

    郑沧海一脸茫然,在他看来,沈戎所说的不过是神道各教派内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打仗教军不死,那谁去死?

    沈戎眼前浮现出此前路上所见的那一排排鳞次栉比,宛如军营般的信徒居所,说道:「金菊教不禁家族,鼓励信徒之间缔亲生育。所以北武组内家族众多,而这些家族要靠着死人来积攒神眷,才能为後代换取来压胜上道的机会。」

    「可北武组的神官职位是父传子、子传孙,世袭罔替,垄断固化。普通信徒即便上了道,也只能再次进入教军行列,重复先人所走的老路,一辈子都无法晋升成为神官。」

    沈戎话音一顿,转头看着郑沧海的眼睛,神情严肃道:「神官躲在後面动嘴赚钱,普通信徒冲在前方卖命换功,当爹的享受完了,又让儿子继续来享受,这样的体系,难道没有问题?」

    郑沧海眼眸骤缩,若有所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沈戎沉声说道:「把这一点加进你先前所说的计划当中,让北武组的信徒好好想一想,为什麽来自己神只的眷顾,神官可以轻易攫取,而他们只能世世代代用命去换?」

    「老爷英明!」

    郑沧海拱手作揖,感叹道:「无论是神道还是神夷,神官大多都被某家某姓所把持现在有了老爷这句话,往後我们入侵这些教派的信仰,定能事半功倍。」

    「先从我们人教自己改起,把神官职位放进神眷体系当中,有功者有位,无功者无席,谁要想在人教内玩父传子」这一套,你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郑沧海神情倏然一肃:「是。」

    沈戎视线看向陈恩宁,说道:「从今往後,我人教每逢教战,无论大小,领队神官必须身先士卒。一伍军卒尽殁,伍长不得生还。一什军卒尽亡,什长不得生还。一营陷没,神官论斩。唯有神官死於阵前,方可免其下之诛。此为我人教教军战祀律。」

    「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思路,具体怎麽完善,你来负责,既要有惩,也要有奖。我们人教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弟兄们流干了血以後,他们的亲眷还要跟着流泪,记住了吗?」

    陈恩宁单膝跪地:「小神谨遵人君法旨。」

    一场教战讨论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实操。

    按照郑沧海从南野脑海中获悉的消息,顾北武作为一派主神,自身是神道五位【派首】。

    四大祭社的从神则是神道六位【圣嗣】,其麾下的主要大神官是神道七位【奉正】。

    南野自己是神道八位【庙官】,在玄洋社内担任收俸官的职务,还算是有些地位。

    而他给沈戎和陈恩宁安排的身份,则他的贴身神仆。

    「老爷,南野此人长期活跃在黎土内培养和扶持傀儡教派,所以他每次都会从道场内徵召不少信徒随行,供他驱使。而这些人的死亡消息,也是由他来负责去告知对方的家属。」

    郑沧海说道:「这次他被元宝会迷得晕头转向,为了能打点好上下关系,挪用了不少信徒的抚恤神眷,所以他现在手里还压着不少阵亡通知没送出去,正好为我们所用。」

    休息一夜之後,沈戎换上了一身黑衣,外罩羽织,腰挂长刀,将自己打扮成了一名普通的北武组信徒,随後便前往了玄洋祭社教区的东南角。

    他这次要去为一个名为黑泽」的家族送上阵亡通知。

    黑泽家的家主叫黑泽宁,曾是一名神道九位的神官,膝下育有六个儿子,前面五人有的死在了祭社内斗中,有的则死在了跟外教的教战里。

    最後仅剩的一个小儿子,也在年初的时候跟着南野进入了黎土,最後死在了自然道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派手中。

    按照北武组的教规,每一个为教派牺牲的信徒都能得到一份不菲的神眷抚恤,由带队执行任务的神官负责评定发放,并且会根据家中累计牺牲人数的多少进行增加。

    因此黑泽宁小儿子的神眷抚恤颇为可观,贪墨他一个人的,顶得上贪墨其他十个人的,色迷心窍的南野自然不会放过。

    所以黑泽家到现在还不知道家中最後一名男丁阵亡的消息。

    沈戎按照郑沧海提供的路线,穿街过巷,没花太久的时间便抵达了目的地。

    黑泽家累计了不少的军功,因此被特批了一座还算精致的院落用於居住。

    木质的栅栏里长满了大簇大簇的金色菊花,其中点缀着些许花瓣洁白的小雏菊,比起其他信徒那宛如囚房的住所要多了不少的人气儿。

    正房地板上,满头白发的老人蜷缩在一件黑色棉袍中,看着檐下摇晃的风铃怔怔出神。

    今早起床以後,黑泽宁便总是心绪不宁,总感觉会有什麽事情发生。

    等看到被媳妇引领着进入院中的沈戎之後,他悬着的心终於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却跳动的愈发缓慢,行将停止。

    「是阿信出事了吗?」

    沈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老人乾瘪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屍首呢?」

    「事发突然,南野神官为顾全大局,没能将屍首带回。」

    黑泽宁闻言,不再多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慢慢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早就篆刻好了姓名的牌位,起身走进屋内。

    他拉开一座双开门的神龛,主位上供奉的是一尊一尺有余的大国主神像,後面则是足有三层的橱柜,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黑底金字的灵位。

    最上方的黑漆已经有些斑驳,露出了木质的底色。而最下方的五块则是两两分开,在中间预留出了一个位置。

    黑泽宁将手中的灵位放进了空位之中,没有做其他的祭祀动作,便将龛门重新拉上。

    「他已经跟随五位兄长前往靖教神庭享福了,也算是完成了他生前的心愿,是好事。」

    黑泽宁转身看向沈戎,抬手邀请他坐下一叙。

    茶水奉上,老人这才正视沈戎双眼,问道:「阁下有些面生啊,以前怎麽没有在玄洋祭社见过阁下?」

    「我之前是黎土教派成员,後来才投入南野神官麾下,一直跟随大人在黎土内执行任务,最近才刚刚返回北武道场。」

    「原来如此,能够及时弃暗投明,阁下也算福缘不浅。」

    沈戎闻言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黑泽宁此刻似乎已经彻底从丧子之痛中恢复了过来,问道:「这次阁下除了带来犬子的消息外,不知道南野神官还有什麽其他的话要交代吗?

    「没有。」

    「那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阁下能够帮我转告给南野神官。」

    老人说道:「我虽然已经时日无多,但还要趁着身死道消之前,再为教派做一点事情。如果南野神官不嫌弃的话,我愿意跟随他再往黎土,求他能给我一次机会。」

    前赴後继,无休无止。

    沈戎面对黑泽宁的要求,却没有做出回答,而是侧头盯着那座紧闭的神龛,目光茫然。

    黑泽宁见沈戎如此失礼,不由蹙了蹙眉头,咳嗽了两声,问道:「阁下是有什麽问题吗?」

    「没什麽。」

    沈戎佯装回神,缓缓说道:「我只是在想,他们在靖教神庭里过得如何。」

    「那当然十分的幸福。」

    老人微微一笑,语气格外笃定。

    「你为什麽能这麽肯定,难道你亲眼看见了吗?」

    沈戎此话一出,黑泽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呆愣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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