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南道三环,檀香城。
匆匆赶回的戴晖正在向胡汉兴报告着关於介道主家集团相关事宜。
「事务长,霍邱李氏这次所图甚大,我们一定得小心提防。要是真让他们钻了空子,成功溜进了西南道,那麻烦可就大了。」
地都戴氏作为主家集团曾经的主要成员之一,戴晖从小便耳濡目染,对介道家族的秉性和作风了如指掌。再加上他自身如今已经站到了介道三位门前,只差一步便能晋升【疆主】,自然清楚如果让李氏的阴谋得逞,会造成一个怎样的後果。
届时李氏这只毒虫将死死钉在黎土的血肉之中,比任何一方外夷势力都还要难以拔除。
更关键的是这只毒虫还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强大,迟早将黎土彻底啃食一空。
「李氏内部现如今有达到介道二位【陆尊】的存在吗?」
胡汉兴面色凝重问道。
据人道盟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霍邱李氏的现任家主李傅相仅仅只是介道三位而已,并没有能力移动霍邱洞天,将其落入黎土当中。
而在李氏整个计划里,又必须要有一名达到了介道二位的强者来主持,否则即便鳞夷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人口,一切依旧是镜中花,水中月,占地西南道」的野心根本无从实现。
「李氏传承历史极其悠久,在介道还未分主、仆之时就已经存在,而且地位斐然,当初介道命途在为黎廷服务之时,李氏便已经是主要的领头家族之一,甚至当年黎廷动手抄家止血的时候,都没能伤害到他们分毫,或许真有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厉害人物...」
戴晖紧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氏摩下的洞天建设已经满足普升【陆尊】的要求,只是一直隐而不动罢了。时机一旦成熟,他们随时都能把人推上介道二位。」
介道家族的立足根基在於四个字,耕读传家。
其中耕」和读」都指的是如何建设和管理小洞天,而传」字则指的是洞天的积累和传承。
命途的特殊性让介道家族能够通过传承小洞天,来极大降低自身晋升命位的难度。
因此像李氏这样存续时间久远的家族,是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做到将一个介道三位完成晋升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能靠猜,必须要确定。」
胡汉兴沉吟片刻,说道:「而且我觉得如果仅靠着一名介道二位,李氏还不至於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站队,他们背後肯定还有人在兜底。否则李氏不可能在两河之战」还未分出胜负的时候,就把全部身家押注在鳞夷九族身上。」
「我也觉得这里面还藏有猫腻。」
戴晖点了点头,问道:「那您觉得会是谁在背後给李氏撑腰?」
「术济会。」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胡汉兴话中的语气却格外的笃定。
「主家集团长期在地疆内活动,跟外夷接触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而且洞天建设的方方面面都需要有人道行当的参与,因此他们跟术济会来往的可能性极大。」
胡汉兴沉声说道:「以术济会的能力,只要跟他们沾上了,那就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怪不得术济会在进入黎土之後一直这麽安分,我还以为他们转性了,现在看来他们早就暗中跟主家集团勾搭上了,准备在两河之战」上跟咱们碰一碰啊。」
戴晖冷哼一声,问道:「事务长,那咱们现在怎麽办?要不要我带人去李氏的地盘转一转,先下手敲打敲打他们?」
「地疆是介道命途的主战场,咱们就算有以兰芳罗氏」为首的仆家集团帮忙,恐怕也从李氏的手上讨不了什麽便宜。所以还是按照你此前的建议,让曾渡的外务部去监视李氏行动,尽可能摸清对方的虚实,争取多策反一些主家集团的成员。」
胡汉兴沉思良久,最後说道:「不过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鳞道命途的这一战上」
。
李氏要想占地西南道,有两个必备的关键条件。
一是介道二位主持。
二是有足够的人口。
如果鳞夷九族战败,生不出那麽多人来,那不管李氏的图谋再大,那也只能跟着打水漂。
「现在鳞道和鳞夷两方都在卯足劲暴种」,几乎人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生育任务,从面上看起来已经拼尽了全力,恨不得用自己的第三条腿抽死对方。但目前到底谁占据了上风,谁暂时略逊一筹,咱们这些外人根本就看不清楚。」
鳞道命途的这场两河之战的关键,是围绕母亲河」展开的关于归属权的争夺。
可这条母亲河」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鳞道命途内达到四位及以上的人才能清楚感觉得到其存在。
这对於人道盟而言是十分不利的。
无法亲眼看到战事的走向,就不能准确判断鳞道九族是真的已经竭尽了全力,还是在收着劲儿装惨,好从人道盟的身上骗出更多的好处。
贪心一念起,恶气自然生。
太轻易的相信别人,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而且在鳞道九族内部,同样存在着十分激烈的竞争和倾轧。
三蛇、三鱼和三异之间互有仇怨,随着战事的变化,不排除其中有人做出倒戈叛变的举动。
所以人道盟要是毫无防备把自己的钱袋子开,那最後很可能会被别人给骗光了家底,最後还要输掉这场战争。
这是胡汉兴绝对无法接受的。
「既然我们看不清那条母亲河」现在到底在往哪里流,那就自己动手创造一些我们能看得清楚的东西出来。」
胡汉兴看着戴晖,说道:「现在人道盟委员会已经通过了决议,从各家抽调精英人手填充进你的行动部当中,还是由你来负责。而你接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刺杀鳞夷九族的核心成员,我不需要你斩首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但鳞夷方面死的人一定要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人道盟这次介入两河战争」,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把鳞道九族绑上自己的战车,而且不能给对方任何跳车的机会。
母亲河」的归属对於鳞道九族的重要性不用再多说。
但这份认识却仅仅只存在於九族的高层中,在那些有希望晋升鳞道四位及以上的大人物之间。
对於绝大部分的底层鳞道成员来说,母亲河」丢与不丢,对他们造成并造成不了太多的影响。
所以要想让鳞夷九族全体同仇敌忾,就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疼。
「我懂。」
戴晖了然道:「您是想逼鳞夷九族用同样的办法还击,把鳞道这边打疼打怕,在两家之间打出一片血海深仇,逼得鳞道九族上下一心,再不可能跟鳞夷方面有任何和解的余地。」
「对,生儿育女流的那点汗,或许在那条母亲河」里还能值点钱,可在黎土里却一文不值。只有见了真正的血,鳞道九族才能真正明白什麽是战争的残酷。」
胡汉兴安排道:「给你五天的时间熟悉人手,然後就从三环的天伦城杀起走吧。我听说赫里应龙最近又提拔了几个儿子起来,这次就给他全部清理了,一个不留。」
戴晖闻言,咧嘴一笑:「明白。」
「还有一件事,是关於沈戎的。」
胡汉兴继续说道:「黄庭教那边派人来拜访了人道盟,说希望能够跟沈戎见个面,谈一谈,表示可以给沈戎一个救世之人的名头,把人教写进黄庭教的神话故事当中,让他成为黄庭教某位道祖的转世之身。」
「他们这是准备让人教取代闽教,为他们日後跟太平教翻脸培养打手?」戴晖冷笑一声:「这把算盘还真是打得叮当响啊。」
「他们提前支会人道盟,还算是懂规矩。不过这件事牵扯到了神道命途,我们还是要尊重沈戎的决定。」
胡汉兴话音平静道:「你跟沈戎关系好,这个消息就由你去告诉他,让他自己拿主意。不过记得提醒他一句...」
「什麽?」
「正东道上现在有四大正教,但正南道上只有一个人道盟。」
胡汉兴身上横生出一股霸道之气:「他如果愿意给黄庭教面子,那咱们不拦着。但要是不想给,那也没有关系,黄庭教的道音还传不到檀香城来,更不可能在【山海疆场】里唱出响来。」
地疆。
在元宝会提前安排好的跳转驿道上,沈戎见到了那名被策反的民神道北武组神官。
男人气质冷硬,不苟言笑,像军伍中人多过於教派神官,一见面便用审视的自光上下打量着沈戎。
沈戎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半句废话也没有,侧头向跟在身後的陈恩宁递去一个眼神。
铮!
一道寒光袭出,直接洞穿了男人的咽喉。
陈恩宁反手扣剑,发力下坠,将对方给钉在了地面上。
突然遇袭的男人直到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死,双手死死抓住剑身,掌心立刻被割得血肉模糊,一颗颗血珠子倒砸向他的面门。
陈恩宁并没有直接拧剑索命,而是左手攥拳当头轰下,将男人惊怒交加的目光砸得粉碎,陷入了弥留之中。
「老郑。」
「谨遵老爷法旨。」
白雾四散,郑沧海飘然现身,直扑男人而去。
片刻之後,陈恩宁抽剑起身,抖腕震飞刃上血水,退至沈戎身後。
而这名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跟沈戎说的北武组神官,此刻已经被郑沧海给占据了身躯,翻身坐起,忙着用药物去填补自己喉咙上的窟窿。
在确定性命无虞之後,郑沧海这才将搜魂的情况报告给了沈戎。
男人名叫南野,神道八位,是北武组道场四大祭社之一玄洋社」的收俸官,曾经奉命进入过黎土正东道培养傀儡淫祀,因此手里掌握着进出北武组道场的权力。
「人有没有问题?」
「回老爷的话,没问题,这人不是双面间谍。」
郑沧海说道:「元宝会在策反他的时候玩了点小手段。当时南野还在黎土内主持一座小教派,帮北武组四处敛财。元宝会在发现他的身份後,派人伪装成信徒接近他,成功将他俘获,与南野结为了夫妻。」
「在两人正是情浓之时,元宝会又出手将人抽走,伪装成遇难惨死,让南野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痛失挚爱的悲痛。最後元宝会又找来彩行」的人配合演了一出戏,以大日鸣尊」恩赐的名义,把人送还了他的身边,成功攻陷了南野的心防。」
「元宝会这次给咱们安排的身份是黎土教派的失教徒,跟南野的妻子是亲戚关系,所以才会来此寻求北武组的庇护。」
郑沧海笑了笑:「因此南野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背叛了北武组,在他看来,自己最多就是利用职权帮妻家亲戚行了点方便,仅此而已。」
伤人、占身、搜魂。
沈戎之所以一见面便直接动手,就是为了确定北武组内到底有没有埋伏。
这倒不是说不信任元宝会,而是神道太邪,不得不防。
现在郑沧海确定了北武组并没有察觉到元宝会的小动作,那这场偷袭自然就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所以我早就说过,应该在咱们人教教义内加上杜绝七情六慾这一条,这样像元宝会之类的势力就没有空子可以钻了。」
陈恩宁在後方忽然开口说道。
郑沧海闻言,当即反驳:「杜绝七情六慾...这件事连黄庭教自己都没办到,咱们现在推行还为时太早。贸然推行,不止防不住,还会让信徒饱受折磨,得不偿失。」
「你没试过,怎麽知道不行?」
「这还需要试吗?」
「为什麽不需要,我龙门派上下绝对奉行到位,你只要管好你的晏公派就行了。」
「我晏公派怎麽你了?姓陈的,食色性也,这句话可是道统名言,你对外夷的仇恨难道不是欲望之一?你自己都没摆弄清楚,装什麽得道高人?」
「行了。」
沈戎被两人的争论吵得有些头疼,出声打断,吩咐郑沧海赶紧开门。
郑沧海朝着陈恩宁翻了翻眼皮,身影重新融入南野体内,控制其打开了通往北武组的裂隙门户。
沈戎抬手挥出一片灰雾,将自己和陈恩宁笼罩其中,利用【雾禁锁命】的力量,将两人的命位实力压制到刚刚上位的水准。
做完这一切後,沈戎方才带着陈恩宁走进了门户。
感官颠倒,视线明暗。
沈戎目光再次变得清晰之时,已经身处於一扇泛着金属冷光的鸟居之下。
「老爷,在金菊教的仪轨里,这鸟玩意儿代表着人神分隔的结界,寻常信徒不得轻易靠近。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处进出道场的固定门户,目的是为了防止像南野这样有进出权限的神官被人俘虏,带着人在道场内四处乱窜。」
郑沧海的声音在沈戎脑海中响起,为他介绍着周围的情况。
与此同时,一群北武组的教军已经围了上来,领头之人是一名身穿赤红胴甲的护法神官。
南野为了满足自己妻子的要求,安顿好妻家的亲戚,早就提前做好了各种准备,将所有可能用到的关系都打点得清清楚楚。
因此这名护法神官并没有对沈戎和陈恩宁多做为难,特别是在发现两人连命位都没有後,态度便变得更加的轻松随意,在随口问了两句之後,便带着人离开了。
「老爷,南野给您和陈恩宁安排的身份,是他当时在黎土发展傀儡教派时收服的核心骨干,因为表现突出,所以特意带回道场内继续培养。这件事他已经跟玄洋社」的师公报备过了,所以咱们暂时是安全的。」
郑沧海领着两人离开了祭坛区域,正式进入了玄洋社」的教区。
沈戎此行的目的不止是杀人,更是为了学习如何进行教战,因此一路行来,对沿途的所见所闻格外的留心。
整个玄洋社教区面积跟九鲤县城相差无几,四面没有城墙包围,道路两侧种满了经过特殊调制的金色菊花,因此虽然已经过了花期,却依旧在盛放。
教区内的建筑风格整齐划一,全部都是一些低矮的木质房屋。
沈戎透过一扇打开的房门往里看去,只见房间面积狭小,东西两侧分别摆着一张床铺和一座武器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家具。
沈戎连续看了几家,发现都是如此。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军营一般。
「金菊教国神道推行政教合一,而北武组则属於其中最为激进的武斗支派,将暴黎膺惩、武运为尊」奉为核心教义,将神战视为神赐使命,以殉教献祭为至高荣誉,相信只有征伐才能消除一切罪恶,只有鲜血方能洗净世间污浊,而黎土就是整个地疆之中最为肮脏污秽之处。」
郑沧海翻看着南野脑海之中的记忆,为沈戎介绍道:「整个北武组总共有四大教区分明是玄洋社、黑龙社、王师社和血盟社,每一个教区的规模和人员配置情况跟九鲤派差不多。而顾北武自己所在的北武神宫,则位於道场的中心,非四社主要神只不得入内。」
沈戎边听边继续观察周遭的情况,发现每一条街道的路口,都立着一座漆黑的石塔。
石塔的高度在一丈左右,塔身下宽上窄,最上方立着一个人形雕像,身材矮小、圆脸长眼,甚至还顶着一颗丑陋的秃头。
跟黎土神道教派威严庄重的神只形象截然不同。
「这供的是谁?」沈戎问道。
「国神道主神大国主」八紘。」
郑沧海补充道:「不过北武组对於这位大国主并没有多少忠心可言,而是忠诚於国神道的另外一位大神「出云」土贤,也就是顾北武的亲爹。」
「爹当大神,儿当小神,这国神道还真玩出了几分家天下的感觉。」
沈戎没有过多打量面前的黑塔和神像,随口丢下一句话後,便继续朝着南野在玄洋社的住处走去。
刻有殉道信徒姓名和事迹的神魂廊、用於忏悔自身信仰不洁的涤秽堂,专门洗刷自身耻辱罪孽的切腹所...
整个教区内还分布着大量的仪轨执行地,全部都跟北武组的教义有关。
来往进出的信徒神色冷漠,眼神麻木,甚至在跟沈戎和陈恩宁这样气质扎眼的新面孔错身而过时,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除了这些普通信徒外,沈戎一路上看到所有上道教众,无论是穿羽织、还是佩铁甲,人人腰间都悬挂着一把长刀。
似乎刀身上凝聚着他们的信仰,需要时刻伴行左右。
「到地方了。」
郑沧海停步在一处宽敞的独栋庭院前,此刻门口已经有一名气质温润的妇人在等候,将三人快速迎了进去。
「元宝会方瑛,见过沈教主。」
屋内,妇人朝着沈戎矮身行礼。
「秦大娘已经交代过了,让我後续一切行动听从沈教主的差遣,不得有误,还请您吩咐。」
「你继续演好你现在的角色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沈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先行退下。
「是。」
方瑛起身朝着陈恩宁点头致意,不过在看向郑沧海的时候,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虽然明白眼前之人并非是她认识的南野,但此刻卸下防备的方瑛,眼底还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一丝深藏已久的厌恶之色。
莫名其妙背了黑锅的郑沧海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心里膈应,要不我用他这张脸给你道个歉?」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请这位老爷原谅。」
方瑛面露惶恐之色,快步退出了房间。
外人离场,人教三神片刻不停,立刻开始研究起接下来如何收拾北武组。
「这次动北武组,算是我们人教第一场正式教战,所以要尽可能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阶段都过一遍,以积累经验为主。」
陈恩宁作为人教教军的负责人,当仁不让主导起了整场谈话。
「所以第一步,我们要先从信仰方面入手,找出北武组神话故事体系当中的弱点。」
神道教战,攻心为上。
如何成功入侵地方教派的信仰,是一场教战成败的关键。
陈恩宁将目光看向郑沧海,「这方面,晏公你才是行家里手,所以还得交给你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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