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介道命途的习惯,我们一直将黎土视为地疆的核心中央,藉此来区分东南西北。」
兰芳罗氏名下的一座驿道洞天之中,戴晖一边带着沈戎过路跳转,一边给他介绍着『武宣刘氏』的一些基本情况。
「根据罗甲太提供的情报,刘氏的老巢『武宣洞天』就位於地疆的东南方向。除此之外,刘氏麾下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洞天总共上百座,其中生存型洞天占了一半。虽然每一座的面积都不算特别大,但建设程度颇为完善。」
戴晖话音一顿,补充道:「不过我认为这个数字应该还是偏少了,每一个介道家族可都是藏东西的高手,一些隐秘的驿道和仓库罗氏根本就发现不了,甚至在刘氏自己内部,也仅有家主一人才有资格掌握这些隐秘之地的具体位置,旁人根本无从获悉。」
「这个习惯你多了解,以後抄介道命途家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千万别被他们忽悠了。」
沈戎点了点头。
虽然他对於介道命途的了解不算深刻,但对於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在介道命途中,一座生存型的小洞天往往就代表着一个上了道的家族成员。
刘氏五十名上道成员看着是不太多,如果将其放在人道行当或者毛道部族之中,恐怕只能算是一个小型势力。
但实际上这个体量在主家集团内已经能够排进中游了。
这跟介道命途那高到离谱的上道条件有着极大的关系。
一个介道家族的新成员要想上道,要麽是家族愿意出人出力,帮他在地疆内发掘出一座新的小洞天,并且投入大量的金钱进行建设。
要麽就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着家族内出现空缺之後,再按资排辈进行递补,接手前人的遗留。
这就导致了介道家族从根子上就无法追求上道人数,只能转走精英化的路线。
不过这麽做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们在上道之後的晋升难度很低。
新成员在承袭了一座建设完善的小洞天之後,只需要慢慢进行占地,命位就能自然而然的跟着提升,几乎不存在什麽太过困难的门槛。
沈戎将自己的这番理解直接当着戴晖的面说了出来,随後问道:「戴哥,既然介道命途可以通过不断积累来降低晋升难度,那像刘氏这种老牌介道家族内,为什麽会连一个介道三位的存在都没有?」
「因为介道命途本身就是一群不受天地待见的『反贼』啊。」
戴晖怅然一叹,缓缓说道:「『占地为王』四个字,听起来是有那麽几分霸气,可说白了,其实就是在跟洞天意志抢夺地盘。」
「要让洞天内所有的生灵,乃至是草木土石这种死物都要臣服於你,这本身就是一个倒反天罡的逆天之举,所以需要时刻承担来自『天心』的反噬。」
「有压制,那就注定会有反抗。不过这种反抗不一定都是人为的刀兵,自然的变迁更替也被算在其中。」
戴晖说道:「我举个最简单易懂的例子,假如洞天内遭遇了百年难一见的大雨,导致洪水泛滥,江河改道,进而影响了整座洞天的结构,而这个情况又不在你的计划之中,那便可以将其看作是一种反抗。」
「因此介道命途在占地称王之後,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维稳』。我们随时关注自己洞天内的各种突发情况,而我们手上可用的『平叛兵马』,就只有自己身上的命数。」
戴晖强调道:「哪里出现了反抗,就要用命数压过去。简而言之,如果我不同意,那洞天内的山河就不能改,春秋就不能变。否则,我在洞天内的统治就要崩溃。」
说话间,戴晖与沈戎并肩穿过了一扇裂隙门户,前往了驿道的下一站。
这座新洞天的面积格外狭小,四面一片荒芜,其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只有一扇门孤零零漂浮在远处。
戴晖一马当先,继续朝前走去,嘴里同时说道:「你现在是毛道四位【四劫主】,所以应该已经开始涉及到了『命数挂点』方面的内容。我们介道就与你们毛道完全相反,你是需要将命数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我则是要把命数分派到洞天各处,这就形成了所谓的『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分疆土一分命』,寸土必须争,寸步不能让。」
「介道命途在晋升到三位【疆主】之後,自身便会与所绑定洞天彻底融为一体,山脉为骨、江河为血,风为呼吸、雨为汗泪,洞天屏障便是最外层的皮肤。」
「因此本命洞天一旦遇袭,造成的任何破坏都像是在介道命途身上割肉放血。如果洞天被人击沉,那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戴晖口中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介道命途是可以选择更换绑定洞天,甚至可以通过分散占地,用数量来弥补质量,进而形成『狡兔三窟』之势,即便是一处绑定的洞天被人击沉,也不会伤及自身性命。」
「而且即便是走到了命途三位,介道命途也只是在自己的洞天内能称上『无敌』,如果到了黎土之中,恐怕就只能欺负欺负人道命途中那些本就没什麽动手能力的行当。要是碰上像你这样的毛道四位,一样夹着尾巴赶紧跑。」
「也正因为这一点特殊性,导致了介道命途对於晋升【疆主】的兴趣并不想其他命途那样强烈。而且想要晋升介道三位的门槛还不低,对於本命洞天的规模、建设程度、命数承载上限等等,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戴晖语气有些无奈道:「【山海疆场】的前身本就是『平度白氏』的核心洞天,到了毛道手中之後又仔细经营了那麽多年,这才勉强满足了晋升的要求,其中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沈戎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介道命途本身就依附於地疆生存,对黎土几乎没有什麽兴趣,唯一在意的东西就是自己绑定的小洞天。
可以这麽说,除非是心怀『占地黎土』的妄想,否则他们根本就没必要在黎土境内晃荡。
而一旦晋升介道三位之後,介道命途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转圜空间。
假如自己的本命洞天位置暴露,那可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活靶子。
虽然有着『占地为王』的优势,让其他命途难以在洞天内跟他们对抗,但要搞沉一座洞天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单就一场浊物倒灌,就能把介道命途折腾够呛。
再加上晋升三位所需要的苛刻条件,足以让人对此敬而远之。
沈戎摇头笑道:「居然有命途会对晋升高位没有兴趣,还真是罕见啊。」
「命途八道里的门道浩如汪洋,有的是前易後难,有的是前难後易。像人道命途,从上道开始,往後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但优点就在於不会有其他的副作用。只要能掌握技法,那就是永远是属於自己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遗失。」
戴晖说道:「介道命途则可以说是受局势影响最为严重的一条命途。如果是和平时期倒还好说,大家都不会打对方的主意,可以安安稳稳躲在地疆当条地头蛇。可到了动荡年代,你觉能有几个人敢把自己的命跟洞天绑死在一起?」
「是这个道理。」
沈戎对此深有同感,点头赞同。
两人穿过门户,来到了这条驿道的尽头。
「根据罗氏提供的情报,刘氏家主刘炳仁就是一个在介道四位停留多年的老东西。」
戴晖继续介绍起了刘氏的情况:「刘氏当年在给黎廷当狗的时候,就表现十分积极。据说有一次黎主想要新兴建一座行宫,旨意都还没下,刘氏就把一座生存型洞天内的土着给屠了个精光,用人命打生桩,兴建了大量的宫殿群,来讨时任黎主的欢心。後来更是厚着脸跟老黎王族大量联姻,请了不少活祖宗供在家里。」
「不过他们这麽干也的确捞到了不少的好处,名望和地位什麽的,就不用多说了。最重要的是在黎廷式微之初,准备把这些走狗杀了吃肉的时候,刘氏提前获悉了自己可能会被抄家的消息,还没等老黎人动手,便跑无影无踪,顺利躲过一劫。」
「按理来说,这些老黎媳妇的娘家虽然失了势,但她们也对夫家立下了不小的功劳,理应到善待。可刘氏的心肠却是极狠,在确定黎土无法翻身之後,回头就把家里的老黎媳妇儿全部杀了个乾净,彻底跟黎廷斩断了关系。」
戴晖咂了咂嘴唇,似也对刘氏的所作所为感觉到不齿。
「所以刘氏在整个介道命途内的名声可以说是臭不可闻,仆家集团那边更是对他们恨牙痒痒。」
话说到此,戴晖忽然抬手曲指往面前一弹。
只见一枚金钱凝聚而出,凌空自行飞旋,片刻之後便在虚空中凿出了一个人高的破洞。
而破洞的另一端,就是刘氏的『武宣洞天』。
「门已经打开了...」
戴晖转头看向沈戎,问道:「这次你打算怎麽办,是打算直接动手抢钱,还是先进去看看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沈戎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戴哥你有没有什麽建议?」
「这回我只是给你打下手,本身就没出多少力,要是再继续指手画脚,可就不对了。所以这事儿你自己来拿主意,不过安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戴晖说着,抬手将一枚钱币模样的东西丢给了沈戎:「这枚『占地金钱』你拿着,进去以後随便找个地儿扔下去就行。我人就在一直在洞天外面候着,如果碰见了什麽麻烦,我立刻开门掩护你撤出来。」
「好。」
沈戎应了一声,随後迈步上前。
就在他即将进入裂隙门户之时,戴晖的声音在身後响了起来。
「戎子,介道命途虽然在黎土内不算什麽,但在自己的地盘上,习惯了见人横三分,干惯了仗势欺人的事情,所以你千万要当心。」
戴晖仔细叮嘱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刘氏的人不长眼,你就先出来,咱们後面再想其他的办法收拾他们。」
沈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脚踏进了裂隙门户。
五感倒转,明暗变换。
在经历了一阵不算强烈的失重感後,沈戎顺利进入了刘氏的老巢。
这次的落地在一处山坡上。
沈戎抬眼望去,便能将远处的热闹城镇尽收眼底,房屋林立,街巷规划齐整,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映照出一股热腾腾的人气。
沈戎扬手将那枚『占地金钱』扔了出去,随後便展开了自己的命域,郑沧海和姚敬城立刻出现在左右。
「老郑,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是。」
郑沧海领命,随後身影浮空而起,双手交叠,对着沈戎的背影拱手行礼。
「教主有法,敕令教域。晏公、龙门两派教军即刻落地,不有误!」
敕声落地,长街两侧紧闭的院门便一扇接着一扇洞开,全副武装的人教教军从中鱼贯而出,在山坡上列阵集结。
「奏乐、起鼓、扬光、唱经!」
随着郑沧海一声令下,宴公派的教军立刻摸出各式各样的乐器,敲锣打鼓,演奏出煌煌神音,一道刺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山坡照恍如白昼。
「神尊降世,人君承威。秉道御宇,镇摄八维。妖邪犯阙,魍魉横驰。皇天授命,执剑扬眉,吞魔食祟,饮风踏雷。苍锋沥血,玄甲凝威。神锋一振,群魔自摧!」
众人齐声高颂人教口号,汇聚而成的洪音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远处的城镇。
刘氏族人惊慌的尖叫声被夜风吹送而来,等到了沈戎面前之时,依旧清晰可闻。
这一次,沈戎不准备直接动手明抢,也没兴趣慢慢跟刘氏周旋。
毕竟他跟刘氏并没有什麽深仇大恨,没必要一上来就跟对方打打杀杀。
沈戎的计划是先礼後兵,先坐下来跟刘氏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如果最後实在是谈不拢了,那再说谈不拢的话。
晏公派教军敲着鼓,唱着经,浩荡的神光耀人睁不开眼。
龙门派的人则穿着甲,端着枪,用冷漠的目光盯着从远处匆匆赶来的刘氏族人。
面对声势逼人的人教教军,这群刘氏族人选择停步在山下,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紧张地打量着这群突然闯入家门的敌人。
其中的领头之人倒是有几分胆气,在发现人教教军并没有进攻的打算之後,便孤身一人上了山坡,在沈戎面前十米外站定。
「在下刘氏刘怀古,不知道阁下是谁?突然造访我刘氏所为何事?」
男人的面相约莫五十岁,看穿着应该是已经打算就寝了,身上就套着一件单薄的黑色丝绸睡衣。
此刻他脸上神情虽然平静,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颈前的一颗衣扣扣错了位置。
沈戎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眼:「刘炳仁跟你是什麽关系?」
这番态度让男人心头陡然生出了一股火气,但今日之事来的太过突然,他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跟沈戎翻脸,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道:「正是家父。」
「那你就是刘少爷了,在下沈戎,幸会。」
沈戎?!
这个煞星怎麽会找上我刘氏?
刘怀古的眼眸猛地一缩,脑海中念头飞速急转,面上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容:「久仰大名,不知道我该称呼阁下为人教沈教主,还是玄坛沈帅,或者称呼您一声沈委员?」
三个头衔,代表着三个不同的势力。
刘怀古这句话里的心思藏的并不深,算是对这位不速之客的一次小小试探。
沈戎自然听懂了对方的话外之意,淡淡笑道:「这三个名头我可都担当不起,刘少爷你叫我一声沈戎就可以了。」
「沈教主实在是太谦虚了。」
刘怀古看了一眼对方身後的森严教军,恭维道:「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如今黎土内正值大乱,群雄并起,沈教主你应运而生,如此年轻便并行三条命途,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实在是令在下佩服不已。」
「刘少爷谬赞,我也是迫於无奈才走上歧途,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朝不保夕的死路。」
「这话怎麽说?」
「并行三道,命不久矣。」沈戎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要考虑怎样才能安然度过当天,这里面的艰辛,实在是难以言说。」
刘怀古闻言心头一跳,这种一上来就说自己活不久的人,那几乎都是不好惹的狠茬子。
「来者不善啊。」
刘怀古暗道一声,同时脑海中疑惑丛生,刘氏到底是罪谁了,怎麽会平白无故惹上这麽一个滚刀肉?
「远来是客,沈教主,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刘怀古表面佯装淡定,邀请沈戎下山入城一叙。
「那就不用了,咱们还是别打扰那些无辜百姓了,在这里谈就挺好。」
沈戎谢绝了对方的邀请,抬手一摆。
旁边的姚敬城立刻归刀入鞘,将一套桌椅搬了出来,摆在山坡平缓处。
「刘少爷,请坐。」
沈戎大马金刀坐下,朝着刘怀古扬手示意。
见对方摆出了一副反客为主的嚣张架势,刘怀古心中感觉越发的憋屈。
只见他不着痕迹地往山下看了一眼,原地等候的刘氏族人们立刻拥了上来,与人教教军形成对峙之势。
「不知道沈教主今日大驾光临我刘氏,有何贵干?」
刘怀古坐下之後,也不再跟沈戎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问起了对方的目的。
沈戎也没客气,直截了当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最近手头比较紧,想找刘氏借点钱来用用。」
此话一出,身後的刘氏族人纷纷变了脸,个个神情阴沉,目露不善。
强闯洞天,摆兵布阵。
这哪里是什麽借钱,分明就是来强抢勒索的!
「原来如此...」
刘炳仁皮笑肉不笑道:「这倒的确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沈教主大可以直接派个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沈戎回道:「我原本也不想打扰贵族,只是大家此前素未谋面,派人传话实在是有些太不礼貌了,所以我思前想後,最後还是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你现在乾的这些难道就有礼貌了?
「沈教主言之有理。」
刘炳仁在心底暗骂一声,脸上却笑着点了点头,随後抬手在桌面上一挥,钱币碰撞的脆响当即叮里当啷响成一片。
金灿灿的命钱在桌上堆成了小山,甚至还有一部分被挤掉下了桌,落在草地间。
「沈教主能瞧起刘氏,那是我刘氏之福,这五千两气数不算借,就当是我们送给沈教主的见面礼了,如何?」
五千两气数,戴晖、曾渡、沈戎一人连两千两都分不到。
沈戎对桌上的金山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沈教主这是嫌少了?」
刘炳仁面露苦色:「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这些年刘氏偏居一隅,与世无争,全靠着祖上留下的老本在苟延残喘,家底早已经被消耗所剩无几了,还请沈教主见谅。」
沈戎笑着问道:「贵族祖上曾经可是显赫一时,我听说当初黎廷大举开发地疆的时候,你们刘氏可帮着老黎人干了不少活儿,的赏赐可不少,现在黎廷衰败才多少年,这麽快就把钱花完了?」
「沈教主你不是介道命途,所以不知道在这条道上混到底是有多花钱,刘氏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虽然不太懂你们介道,但我的神道教派也是一座无底洞,这五千两扔进去,恐怕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
刘炳仁无奈一笑:「那就只有请沈教主另想他法了,刘氏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戎盯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刘少爷,有些事只要干了,那就瞒不住人的。」
刘炳仁眉头一皱:「沈教主这话是什麽意思?」
「听不懂,那我就给你解释解释。我们两边现在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所以我今天就算直接动手抢了你们刘氏,也没多大的关系,但我觉没这个必要。」
「这笔钱我也不白拿,如果以後我们两方真打起来了,我可以做主,再给你们刘氏一次重新站队的机会。」
沈戎语气平淡问道:「刘少爷,这个条件,你觉能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