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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神战往事(求月票)

    观园洞天的这一顿饭,卓映川没有请沈、戴二人吃什麽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席面上只有一些观园洞天自己打的新米和应季蔬菜。

    虽然简单,但味道却颇为不俗,至少沈戎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不过让戴晖感觉有些恼火的是,卓映川居然没有安排任何的饭後活动。

    让他在温饱之後滋生的一身欲望无处释放,抓着沈戎就是一阵嘀咕,猜测对方到底是真不懂规矩,还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吃素的主几,所以没有请客人开荤的习惯。

    最後两人讨论的半天,得出的最终结论是卓映川并非是不懂,而是不敢。

    毕竟此前跟人道盟来往的都是卓铜府,现在卓映川接手才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哪怕是算上这一次,他总共才见过沈戎和戴晖两面,连说话都要带着小心,又怎麽敢贸然安排一些娱乐活动?

    要是一不小心把马屁拍错了地方,给两人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象,那可就不划算了。

    与其那样,倒还不如乾脆点到为止,求个无功无过。

    「这小子也真是,都已经进了人道盟,整天还想这麽多有的没的,他难道就不觉得累吗?就算吃不淮我耍不耍,好歹也暗示一下啊,你戴哥我是那麽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戴晖一脸惆怅,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他这个当客人的倒反天罡,去主动要求卓映川给安排姑娘吧?

    这要是被传出去了,那他这张老脸也就不用再要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既然没有乐子消遣,那就只能各自想办法打发时间。

    戴晖提出自己要去参观一下观园洞天的建设情况,为自己改扩建地都洞天寻找一些灵感,说罢便自行出了门。

    沈戎也没有在住处呆着,而是爬上了一座临近的矮山。

    此前他曾听卓映川介绍过,这座山名叫望丰」,是卓铜府亲自取的名字。

    寓意也十分的简单,就是盼望丰收。

    当时在饭桌上,戴晖还感叹过,说老一辈仆家集团的人对於吃饱穿暖这件事总是充满了一股强烈的执念。

    以前他对此也不太能够理解,但在加入山河会之後,方才渐渐就明白了其中所蕴含的朴素道理。

    把饭吃饱,把衣穿暖,才能在命途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虽然吃的不一定是饭,穿的也不一定是衣,但老一辈的念想总归是对的。

    沈戎没费太多功夫,很快便登上山巅,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眺望着下方分散各处的民居。

    观园洞天是卓铜府的归隐之地,所以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卓氏子弟居住,只有一些负责打理田地、侍弄庄稼的普通倮民和人道农行子弟住在这里。

    不过这些农行子弟并非是卓氏自己亲自培养的,而是从社稷会租赁而来的长工。

    为此,卓氏每年还需要向社稷会支付一笔气数作为报酬。

    这件事看似不起眼,但沈戎却从中咂摸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

    以卓氏的底蕴和能力,要培养一些人道命途应该不是什麽难事,但对方却没有选择这麽做。

    在沈戎看来,其中的原因无外乎两点。

    第一,社稷会对【农民】这个职业进行了垄断,水泼不进,其他势力根本无法插手其中,只能借,不能养。

    这一点可能性不小。

    毕竟沈戎自己上了人道,对於钻研人道技法的难度感触很深。

    如果没有师傅领进门,那光靠自己修行的话,成气候的概率极低。

    像叶炳欢和石夔牛那样的天才属於是凤毛麟角,万里无一,不能比,也没法比。

    但农行的子弟即便在耕种」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能力,卓铜府也未必就非得需要他们的帮忙。

    食不果腹的年代早就过去了,现在就算连续歉收个几年,也不会让卓家的人饿肚子。

    这就牵扯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卓铜府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跟社稷会保持着联系。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那就意味着山河会早就掌握了卓氏的位置,或者说卓氏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

    两方很可能早已经达成了合作意向,就在等着正北道开战。

    由此看来,兰芳罗氏」的投诚也就不是什麽出人意料的事情了,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不过现在人道盟选择接受了仆家集团,那就证明了一件事,介道主家集团那边应该是出问题了。

    要麽是对方已经投靠了外夷,要麽就是跟老黎人勾搭到了一起。

    无论是主家集团选了哪一边,人道盟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对方。

    介道这条命途虽然在黎土内能够发挥出的作用并不大,但在地疆内能够发挥出的作用却不容小觑。

    抛开其占地为王」的特性不讲,介道命途开挖洞天的历史极其悠久,现如今各方势力拥有的小洞天恐怕有不少都是从介道命途手上流出去的。

    换句话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摩下的小洞天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就算小洞天可以搬迁,但其高昂的成本却是很多小势力无法承担的,更多只能是选择就地隐藏。

    但就像【山海疆场】一样,即便是用几十座小洞天一共布下了迷阵,只要偷袭之人舍得下本,同样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藏身位置。

    道场、兵镇、驿道、仓库....还有各势力高层的隐居地。

    这些地方一旦被突袭,那後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沈戎看来,这一次戴晖拉着自己来发财,恐怕也有几分敲山震虎的意思在里面。

    人道盟的目的不止是要从主家集团身上赚钱,更是要藉此机会看一看主家集团的成员到底有多坚定,他们的手里又到底掌握着多少值钱的消息。

    不过不管如何,接下来这场动乱席卷的范围肯定还要进一步扩大。

    不止黎土内要打,地疆里恐怕也不会再有安宁。

    「局势越来越乱了啊...」

    沈戎抬手揉了揉眉心,纷乱的战局让他倍感压力。

    不过好在各方势力之间暂时还没有决一死战的想法,当下还处於对峙和僵持阶段,给自己留下了发育的时间和空间,不至於一上来就被人直接碾成齑粉。

    「老爷,吴陆那边来消息了。」

    倏然,郑沧海略显沉重的声音在沈戎脑海内响起。

    沈戎心念一动,随即将郑沧海从命域内拉了出来。

    「坏事?」

    沈戎一看郑沧海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带来的应该不是什麽好消息。

    郑沧海没说好坏,只是如实报告道:「闽教主神天公」张御劫组织所有主要从神开了会,会上以玄天王爷」谢安为首的一众从神提议反出黎土神道,但他们并非是想投靠神夷,而是打算撤出黎土,封闭道场,以躲避战乱。」

    沈戎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他们觉得这麽做就能置身事外,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所以张御劫还找了另外一条退路...」

    郑沧海沉声道:「他跟兴黎会搭上了线,有通过成为黎廷官教,藉此脱离道统的想法...」

    沈戎眉头微皱:「官教?」

    「关於这一点,我此前也不太了解。不过自从您决定参与正东神战之後,我找到了许多生前游历正东道之时结识的小教老神,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了不少不算是秘密的历史。」

    在郑沧海的解释中,沈戎逐渐弄懂了何为官教」,其实就是将自身教派的神话故事和朝廷的历史融为一体,藉此脱离原有的教统体系,转而依附朝廷生存。

    这种做法并非是从黎廷才开始出现,而是可以追溯到前朝,甚至是更加久远之前的王朝。

    王权与神权之间本就有诸多相似之处,所谓的天子」,其实就可以看作是一个特殊的尊号」。

    黎土的历史上也出现过正教合一的王朝,帝王」与主神」的身份交叠重合,为同一人担任。

    「到了黎廷之时,老黎人为了限制黎土神道的发展,就曾经在自己的官修史书《黎实录》当中填笔加画,为还处於发展当中的四大旧教」让了路。」

    「由黎主颁布宽容敕令,允许神夷在黎土内兴建庙堂,传播信仰,以此来限制黎土神道的发展...」

    郑沧海说道:「这也是为什麽神夷四大旧教能够崛起的主要原因,一切都是老黎人自己亲手挑起的祸端。」

    「引狼入室,驱狼吞虎,老黎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昏招频出啊。」

    沈戎讥讽了一句,随後问道:「那黎土神道难道没有还手?」

    「当然不会。」

    郑沧海语气轻蔑道:「神道信仰的邪门程度,远远超出了老黎人的预料。神夷在顶着官教」的身份进入黎土之後,起初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发展机会,虽然没有被当成邪教淫祀」,但愿意追随他们的黎民百姓寥寥无几。」

    「後来甚至还被黎土神道当成了韭菜,在看到神夷教派有起势的迹象後,便打出清缴邪教的口号,行破坛伐庙之事,把神夷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给抢个精光,留下两座破庙让他们继续积攒。」

    「後来神夷一方学聪明了,开始参照黎土神道的教义和教典内容来改头换面,把自己塑造成黎土百姓习惯的模样,一方面隐藏自身,一方面更好的传教,这就导致了黎土历史上曾经出现了一大群长着金发碧眼,却说着黎土语言,用着黎土尊号的奇怪神只。」

    「但即便如此,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发展起来。反倒是因为这一冒失的学习举动,让神夷内部开始出现了臣服三大道统的声音,进而衍生出了归顺黎土神道的想法,出现了不少叛徒。」

    郑沧海讥笑道:「老黎人在察觉到神夷有被黎土神道同化的端倪之後,立马果断禁止了所有神夷教派再进入黎土,将他们一口气全部扫地出门。同时,也算是给黎土神道认了输,两方的第一次博弈就此告终。」

    沈戎反问道:「那这麽说,神夷一方岂不是白白给黎廷打了一次工?」

    「那倒也没有。《黎实录》虽然跟信仰图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对於神道教派的影响同样巨大。特别是当时黎廷正处於强盛之时,官教的身份虽然不讨喜,但还是让神夷一方的主要神只得到了晋升高位的机会。」

    郑沧海说道:「而且黎廷只是将神夷的教派从《黎实录》内淡去,都不是直接抹除,更不敢丑化贬低,否则就是打了自己的脸。」

    「因此神夷在被赶出黎土之後,靠着《黎实录》残存的影响力,趁着黎土神道内部竞争愈演愈烈之时,通过李代桃僵的方式,利用一些小教小派再度把手伸进了黎土,藉此积攒信徒和气数,这才逐步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

    「所以小神认为,闽教现如今也是在打这个主意,意图先投诚黎廷,再寻机脱离。这样既能摆脱道统的牵制,还能获得晋升上位的机会。

    沈戎面带诧异问道:「黎廷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难道还会再上当?」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老黎人敢再做这种生意,大概率已经掌握了更多控制官教」的办法。所以张御劫的犹豫应该也不是在作假,他自己也吃不准投诚之後,到底能不能安然脱身。」

    郑沧海口中话锋一转,十分笃定道:「不过他一旦被太平教逼得走投无路,很可能还是会带着闽教倒向黎廷。毕竟在当狗和当死人之间,恐怕没有多少人愿意选择後者。」

    神夷、官教、地夷、仙家...

    沈戎忽然想到了正东道上的那群地夷仙家,他们的出现也是因为老黎人想要压制黎土命途。

    由此可见,如今这次席卷了整个黎土的战乱,绝大部分原因就出在老黎人自己身上。

    这群王八蛋平乱的本事没有多少,但搞事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厉害。

    「吴陆是什麽想法?」沈戎沉吟片刻後问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当成弃子了。」

    郑沧海说道:「吴陆说,当初闽教决定对抗太平教,背後的确是得到了来自黄庭教的授意,打算扶持闽教作为牵制太平教的棋子,让他们当那把射鸟的弓,烹狗的锅。」

    「但因为後续一连串的意外,导致外域撞开黎土大门的时间远快於黄庭教的计算,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谋划。太平教也藉机反过来威胁黄庭教,表示如果不让自己晋升正教,那他们便打算撤出黎土,让黄庭教自己来面对外夷的冲击。」

    「黄庭教这就怂了?」

    沈戎有些疑惑,堂堂道统正教怎麽会如此忌惮跟外夷正面对抗?

    按照神道教派的一贯尿性,每一个崛起的教派手上都沾满了血,用一将功成万骨枯」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但黄庭教的种种表现,完全没有道统正教该有的霸气,甚至比佛统表现的还要懦弱。

    「如果不让步,那黄庭教前期在太平教身上的投入可就全部打了水漂,而且还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强敌。」

    郑沧海说道:「因为一旦战事进展不利,太平教可以跑,但黄庭教跑不了,他们只能跟黎土共存亡。」

    「这又是什麽说法?」

    「这其实也跟教义有关。」

    郑沧海解释道:「太平教在立教之初,便在教义内将教战」提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可以这麽说,只要是战争,那就是在践行黄天大神」的意志。因此太平教即便是离开了黎土,一样可以在地疆内到处劫掠,通过以战养战的方式来生存。」

    「但黄庭教却不行,他们成为道统正教的时间太过漫长,对於自身教义的解释典籍已经形成了一部浩瀚无比的《道藏》,每一句话都被反覆解释了无数遍,能够修改的余地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几乎都以黎土为根基,如果再贸然修改,很可能会直接导致自身教派体系的崩塌。」

    这番话并不难理解。

    太平教本身的教义就决定了他们是一群极度狂热的战争分子,教战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至於在哪儿打,跟谁打,那都是次要的。

    而黄庭教的教义核心则是紮根黎土,纵然树大根深,抗冲击的能力极强,但同时也将他们自身死死困在了黎土境内。

    教派的等级越高,教义就越是难调整修改。

    大船难掉头,一旦黄庭教退出黎土,那就等於是自己拔了自己的根,枯死是唯一的结局。

    就算是到了黎土神道全面溃败的地步,黄庭教也只能选择死守黎土,跟神夷死磕到底。

    所以他们很需要太平教这个能打的帮手,挡在自己的前面。

    「基於这些原因,黄庭教最终选择了放弃闽教,给太平教让了路。而太平教执意要弄死闽教,就是为了杀鸡做猴,让黎土神道看看与他们为敌的下场。」

    养虎为患,自食其果。

    尔虞我诈,相互利用。

    道上都说人道贼」,但沈戎此刻却感觉神道命途是既贼」又邪」。

    黄庭教的教义让他们无法脱离黎土,因此选择扶持太平教来给自己当打手。

    太平教则因为教义嗜战,所以即便知道黄庭教在利用自己,也不会从黎土动乱中抽身离开。

    教义是一座教派的终极理想,同时也是所有信徒必须恪守的规矩。

    但更像是一副由自己亲手打造,再亲手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天下无神,有的不过只是一群负枷的囚徒罢了...」

    沈戎在心头暗自感叹一句。

    「就算张御劫把吴陆给推出去,平息了黄天义的怒火,也不可能让太平教放弃对他们下手的想法。但在闽教灭亡之前,吴陆肯定会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郑沧海将吴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让一个必死之人去负责和老黎人的事情,一旦出事,那吴陆再多了一个「神奸」的身份,也无关紧要。」

    「吴陆既然都猜到了张御劫的心思,张御劫为什麽还要他来做这件事,难道就不怕吴陆破罐子破摔?」

    「因为吴陆如果想活,那老黎人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机会。」

    郑沧海的话音中透着一股凉意:「这种事情交给其他任何人去办,对方都可能会陷入犹豫,甚至是出卖张御劫。但在张御劫的眼里,吴陆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除非他甘心等死。」

    沈戎冷笑一声:「这位天公倒是把自己的手下吃得死死的啊。」

    「如此吃相的一教神只,的确是不多见。起码我在神道命途混了这麽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郑沧海也震惊於张御劫的卑鄙和阴毒,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吴陆认为他的保生派现在已经被神网全面监控了,不过因为张御劫有把咱们人教卖给太平教的打算,所以我们之间暂时可以放心接触,他也会尽快收集金菊教神道派的消息。」

    「你告诉吴陆,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时候,不要冲动,我可以让他的保生派退入人教道场。」

    沈戎的这句话,让郑沧海脸色霎时大变。

    「老爷,万万不可啊。」

    郑沧海紧张道:「我知道您为人最是讲义气,但吴陆毕竟是闽教的从神,他的保生派内可不止信仰他一个人,其中肯定有不少是张御劫的信徒,要是让他们混入咱们的道场,那可就麻烦了。」

    「放心,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沈戎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把这件事交给白守经去办,有他在,闽教的奸细就混不进来。相反,现在正是吴陆此生最为落魄的时候,咱们要是再不出手拉他一把,那可能就要白白错失这麽一尊神道四位的大神了。」

    白守经?

    毛道命途来守神道教派的门,这是什麽道理?

    郑沧海虽然有些疑惑,但见沈戎如此自信,也只能将心里的担忧压了下来。

    「行了,有什麽不懂的你自己去问白守经,或者亲自体验一下你就明白了。」

    沈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和灰尘,说道:「把你的钱袋子准备好,明天肯定有一笔不小的数目进帐。」

    郑沧海闻言,立刻将其他念头抛诸脑後,对着沈戎连连躬身。

    「人君显灵,老爷慈悲...下神这就回去亲自持笔,将您的丰功伟绩一一记录下来...」

    月黑风高,祷音缈缈。

    山下嫩苗穿着冬衣,也在盼望着春风的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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