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主家集团现在站在什麽位置上,大家都很清楚。大家既然不在同一个阵营,那说白了就是敌人,随时都可能会拔刀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在正式开打之前,大家还是可以坐下来谈一谈。
「我们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主家集团有什麽目的,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去了解。反正最後大家肯定还是用拳头来说话,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沈戎语气平静说道:「不过没到最後一刻,谁也不能确定最终的胜负走向。所以我们两方不如来做一笔生意,你现在花点钱从我手上买一条退路。如果到时候你们输了,也不至於让刘氏全族跟着你们父子一起陪葬,如何?」
「生意?」
刘怀古冷笑一声,讥讽道:「我怎麽感觉阁下是在强买强卖?」
「是啊,我难道说的还不清楚?」
沈戎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小人罢了。现在我自己家里揭不开锅了,就来找以後的敌人敲笔钱来吃饭,这有什麽不妥吗?不过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我沈戎做出的承诺,绝不食言。」
刘怀古怒极而笑:「没想到在黎土道上声名鹊起的後起之秀,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厚颜无耻之徒。」
「你这句话可就没说对了,道上的大小人物,每一个都只要命,你见过有谁要过脸?」
沈戎微笑道:「不过我应该算是他们当中吃相还算不错的了,要不然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而是直接绑架勒索了。」
「沈戎,你可别忘了,这里是武宣洞天,是我刘氏的地盘!」刘怀古绷紧了一张脸,咬着牙道:「毛道四位在黎土内或许还能算个角色,但在这里可还不够看。」
「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老子从上道开始,打得从来都不是同命位的人。」
沈戎看着对方那张阴沉至极的脸,身体斜靠向椅背,嘴里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今天不打算跟你们刘氏玩什麽刀枪棍棒,我最近见血见得太多了,有些腻味,打算看点其他的东西。我如今虽然是一教主神,但还没有亲自试过传教的威力,正好趁这次机会拿你们刘氏来练练手。」
「再多说一句,我这次既然能够进到这里来,那下一次就能出现在你们刘氏名下的任何一座洞天内。」
沈戎淡淡道:「我很好奇人教的教义适不适合你们刘氏的子弟,能不能帮他们找到一个的好归宿。毕竟人活一世,多少还是要信些什麽东西,那日子才能过得有盼头,刘少爷,你觉得说对吗?」
「你....」
刘怀古脸色猛地一变。
如果是硬碰硬,那他今天还真不太怵沈戎。就算弄不死对方,也有的是办法把人直接扔出去。
但现在沈戎却搬出了神道命途的手段,一下就恰中了刘怀古的七寸。
沈戎这次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武宣洞天,那就证明他背後肯定有介道命途的人在帮忙,要麽是仆家集团那群贱奴,要麽就是山河会的人。
以武宣洞天的防御尚且挡不住对方,那刘氏摩下的其他洞天就更不用说了,恐怕只能任由沈戎随意进出。
神道妖邪,信仰如毒。
这是各道的统一认识,如果人教真把信仰播撒进了刘氏子弟中间,那後果不堪设想。
刘怀古强行压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和不安,沉声问道:「沈戎,刘氏跟你无冤无仇,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麽要这麽针对我们?」
「人在命途,身不由己。刘少爷你好歹也在道上混了这麽多年了,为什麽会问出这麽幼稚的问题?」
沈戎摇了摇头,抬手朝身後的郑沧海示意:「老郑,给刘少爷好好讲一讲人教的教义,看看刘少爷跟咱们之间有没有缘分。」
「谨遵人君法旨。」
郑沧海躬身行礼,随後上前一步,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看向刘怀古。
後者被他这一看,全身顿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只感觉有一股凉意沿着脊梁骨飞速蔓延。
「黎民久困水火,泣血呼号,天地同悲,草木含哀。当此危亡之际,黎土显化天地本源之智,承乾坤正气,感万民悲愿,灵蕴自生,钦点晏公」沈戎创立人教,改尊号人君」...
心郑沧海声音洪亮,每念一句,後方的教军便齐声重复一句。
声浪滚滚,响彻天地。
刘怀古双手死死抓紧座椅扶手,浑身气数躁动不安,一众刘氏族人也齐齐色变,乱七八糟的命器瞬间出现在手间。
「姓沈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戎对刘怀古的怒吼置若罔闻,两眼微阖,细细聆听着这段由吴陆亲手操刀写就的教义开篇。
三言两语便定下了人教的由来和使命,同时写出了人君」的位格和职责,由此可见,这位闽教保生大帝的神道底蕴远不是郑沧海所能媲美的。
「沈教主不愧是应难而生的乱世人杰,能把一教教义写得如此气势磅礴,老夫佩服。」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穹顶之上压了下来,瞬间便盖过了全场的诵念之声。
或者用抹去」来形容更为的贴切。
郑沧海的嘴唇虽然还在不断开合,却已然发不出半点声响,而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
其他人教教军成员也是如此,喉管空颤,无声显化。
整个场景瞬间变得格外的诡异。
「爹。」
刘怀古猛然起身,朝着後方的虚空拱手作揖。
下一刻,一扇裂隙门户凭空浮现,缓缓打开,随後一名鹤发童颜的老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多看刘怀古半眼,直接在椅中坐了下来。
「老夫刘炳仁,今日有幸得见沈教主真容,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戎见对方没有跟自己起衅得意思,也没再继续端着架子,和气一笑:「老前辈太客气了,沈某今日不请自来,叨扰贵府,实在是不好意思。」
「无妨,沈教主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对,人在命途,身不由己。在道上混,谁都有遇见困难的时候,反倒是沈教主今日能够赏脸让刘氏帮忙,实属刘氏荣幸。」
刘炳仁一张老脸上没有半分火气,一片风淡风轻,笑着说道:「沈教主需要多少钱,给个具体的数吧,这样咱们能早点把事情谈妥,城里的百姓们也能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从老人现身到坐下,区区几句话,便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消弭於无形,同时从沈戎手里拿回了谈判的主导权。让沈戎心中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命途难行,在道上活得越久的人,果然就越是难对付。
「九万两。」
沈戎没有多做思考,直接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个数字是他提前跟戴晖商量好的。
按照罗甲太的说法,这笔钱刘氏完全能够拿得出来,而且不至於将他们逼得挺而走险。
「可以。」
刘炳仁答应得十分爽快:「不过阁下前面开出的条件还算不算数?」
「那是当然。」沈戎补充了一句:「但前提是贵府不能主动向人道盟出手,要不然我这点面子恐怕也不够用。」
「刘氏只想安稳渡过这一劫,如今也是被大势裹挟,方才不得已掺合了进来,又怎麽敢去挑衅人道盟?」
刘炳仁手掌一翻,一枚嵌着红玉的金戒指当即出现在掌中,抖腕抛向沈戎。
一旁的郑沧海伸手替主接过,仔细查看起其中存储的命钱数目。
「沈教主,老夫厚着脸多问一句,我刘氏之後的下一家是谁?是不是平南陆氏?」
沈戎不动声色,反问道:「前辈问这个干什麽?」
「只是好奇而已,沈教主千万别多心。」
刘炳仁笑了笑:「不过如果我是阁下的话,那至少要向平南陆氏开价十二万两。以陆康平那老东西的性情,最多只是在心里暗骂两句,但最後一定会把这笔钱给拿出来的。」
沈戎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问道:「这个价格会不会太高了一些?」
「实不相瞒,我们刘氏跟陆氏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他们的家底可比刘氏丰厚多了。」刘炳仁说道:「所以这个价很合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陆氏不会为此翻脸,也能吞得下这份苦。」
老人这句话既是在说别家,也是在说自身。
其中还暗藏了一分警告之意,提醒沈戎见好就收,不要贪得无厌。
沈戎没有回答对方,侧头看了眼郑沧海,见後者点头示意金额无误後,便召回了教军,收起了命域。
「今日老前辈这一席话,沈某受益良多。改日如果能有机会,一定再登门拜访,向前辈你讨教。」
沈戎话音稍作停顿,说道:「不谈钱财,只谈情谊。」
「那届时老夫一定扫榻相迎。」
刘炳仁起身拱手:「沈教主慢走,恕不远送。」
「客气。」
沈戎抬脚一踏,先前没入地面的那枚占地金钱」便弹飞而起,凌空旋转,在虚空中卷出一片涟漪,缓缓形成了一扇裂隙门户,沈戎迈步走入其中,离开了这座洞天。
前後不过半个小时,自己家便被人抢走了整整九万两气数。
刘怀古将後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恶狠狠地盯着门户合拢消失的地方。
「爹,您为什麽要放他走?方才他进入裂隙门户的瞬间,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只要您出手,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刚刚在刘炳仁和沈戎谈判之时,刘怀古不敢插话,但不代表他能咽得下这口气。
现在人走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立刻烧了起来,烫得他胸口发闷。
刘炳仁坐在椅中,脑海中浮现出那枚占地金钱」的模样,嘴里缓缓问道:「你能保证那样就一定能杀得了他?」
「至少也能重伤。」
刘怀古面带狞色道:「只要把门关上,哪怕他是一头【四劫主】,也只能等着被咱们家扒皮割肉。」
刘炳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呵斥,而是示意自己的儿子坐进沈戎方才的那把椅子中去。
「怀古,你现在告诉为父,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什麽?」
「我...」
刘怀古眼露茫然,身体猛地一颤。
他很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性,此刻对方看似平静,但心里怕已经掀起了怒海惊涛。
如果自己接下来的话再说错,那下场可就惨了。
「儿子...儿子什麽都没看到。」
刘怀古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老实回答,有什麽就说什麽。
「你应该要看到一整座洞天,装满了一座城市的敌人,还有无处不在的敌意和排斥。」
老人问道:「沈戎能在这把椅子里坐得那样安稳,换做是你,你行吗?」
刘怀古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他或许...或许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山海疆场】里死的南毛可都是活生生的命途中人。如果不能一次性将他彻底弄死,那以後刘氏将被笼罩在人教的阴影之下,再无宁日可言。」
刘炳仁继续问道:「而且就算真能杀了沈戎,我们除了能出这口恶气之外,还能得到什麽实质性的好处?在外面帮他开门的人没死,人道盟还没垮,北毛也还没灭,动了他,我们可就得罪了两条道,要想跑,就只能搬迁洞天,这要花多少钱,你不知道吗?」
连声的质问,让刘怀古彻底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良久,最後把心里的话如实说了出来:「儿子明白了,但我还是觉得憋屈,凭什麽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咱家的钱抢走?整整九万两气数啊,这几乎是我们手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了。」
虎父犬子,世间常事。
特别是在介道家族当中,很多的二代、三代的子弟都未曾亲身经历过被黎廷统治的时期,自幼便长在自家洞天当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缺少了历练和打磨。
刘怀古在刘炳仁的眼里便是如此。
但刘炳仁很欣赏自己儿子身上的一个特质,那就是愿意跟自己说实话,从不隐瞒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老人看来,这一点便足以弥补其他的缺陷。
「有血性是好事,但怀古你要切记,在血灌瞳仁之前,要看清楚当下的形势,算清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这一口气去拼命。」
「儿子谨记。」
刘怀古心头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没事儿了,心思随即又变得活泛了起来。
「爹,我听您刚才的意思,沈戎接下来还要去动平南陆氏?」
老人不置可否,问道:「主家集团的成员有那麽多,咱们刘氏在其中既算不上豪族,也不是当初在老黎人手里咬人最狠的那一个,你觉得他为什麽偏偏要找上我们?」
这个问题,刘怀古此前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他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很快便摸到了一丝头绪。
「有人卖了我们。」刘怀古语气笃定道:「肯定是兰芳罗氏那群贱奴,绝对不会错!
「」
老人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问道:「何以见得?」
「在咱们跟鳞夷九族接触之後,他们就开始往人道盟靠拢,试图找人道命途当靠山。
沈戎本身就跟人道盟走得很近,所以这次肯定是仆家集团帮他们点了咱家的名。」
刘怀古恶向胆边生,提议道:「爹,既然您觉得沈戎接下来肯定还要继续对陆氏动手,那咱们要不把这个消息卖给陆氏,从他们身上拿点损失回来?」
「糊涂!」
老人眼神倏然一冷,呵斥道:「你觉得陆氏能为此开出多高的价?在刀没架到脖子上之前,没有人会愿意相信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就为了一丁点小钱去得罪沈戎,你觉得这值当吗?」
刘怀古被老人的怒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低下了眼睛,不敢再与自己父亲对视。
如果是在其他命途的势力内,这样怯懦的动作只会引来更加强烈的训斥。
可刘炳仁心里刚刚生出的不满,却在此刻忽然烟消云散。
子不教父之过,在绝大部分介道家族内,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这怪不了刘怀古。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介道命途远黎土、居地疆,关上了自家的大门,挡住了外界的风霜雨雪,但同时也导致了後继之人只能成长在温室之中。
「怀古,你一定要记住为父的话,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先看清楚自己当下所处的位置。」
刘炳仁放缓语气,柔声道:「沈戎说的很对,咱们现在跟他们不在同一个阵营,而且日後很可能会发展成仇敌。这一次咱家向沈戎低了头,拿钱消了灾,这个消息可不一定瞒住其他人。如果李氏想藉此向我们发难,那陆氏就是帮我们分担压力的最好选择,所以这一次绝对不能让陆氏幸免,这道理你懂吗?」
一家掏钱,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怯战行径。如果李氏的心再黑一点,甚至可能给刘氏戴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但要是刘、陆两家都掏了钱,那大家就是被逼无奈,不仅不会被李氏抓住小辫子,相反还可以向对方发难,质问这位介主」是如何保护自己人的。
其中的差距,可谓是天壤之别。
「明白了,爹。」
刘怀古彻底偃旗息鼓,再不敢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
「本是外夷之一的仆家集团坚定的站到了黎土一方,而咱们主家集团却跟鳞夷沆瀣一气,这世事当真是变化无常啊。现在大家都站了队,接下来地疆恐怕也没有太平日子可过了。」
刘炳仁感叹了一声,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等来自己儿子接话,心里顿感无奈。
「怀古,你觉得霍邱李氏这次的选择对吗?」
刘怀古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只听不说话,老老实实听命行事,别再胡言乱语惹父亲生气。
但此时见父亲主动开口询问,他也只能再次把脑子转了起来。
这次介道主家集团和鳞夷九族合作,是霍邱李氏做出的决定,这里面有多少内幕,刘怀古其实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鳞夷一方答应为主家集团提供大量免费人力,来协助他们完善洞天内的建设。
可在刘怀古自己看来,这根本就没多大意义。
主家集团的各个成员家族大部分都是在黎廷早期便已成立,有的甚至比黎廷的历史还要长,麾下洞天早就已经建设得七七八八,还需要鳞夷来帮什麽忙?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後刘怀古还是决定如实照说:「爹,我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
「哎。」
刘炳仁在心底又叹了口气,随後换了个问题:「你觉得黎廷怎麽样?如果我们重新回到老黎人的麾下,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刘怀古闻言一惊:「老黎人当年可是要抄咱们家的,投靠他们...」
「此一时彼一时,黎廷当年要动我们,是为了补血止损。现在他们的血早就快要流干了,需要的是我们帮他重新焕发生机,自然不可能再对我们下手。」
刘炳仁说道:「你需要考虑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老黎人最终能否拿回曾经属於他们的天下。」
「老黎人现在手里的筹码有黎官体系和浊物,可前者摇摇欲坠,後者也只能用来威慑,轻易不能动用,否则等浊物啃沉了黎土,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们。」
刘怀古竭力跟上自己父亲的思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儿子认为,老黎人赢的概率并不大。」
「不错,至少还是看出了一点门道。」
刘炳仁满意一笑:「所以咱们还得继续忍,等时间帮我们把眼前的迷雾拨开,把一切都看清楚之後再去做选择。」
说罢,老人站起身来,迈步走到了沈戎方才拔出那枚占地金钱」的地方,低头凝视了许久。
「今天这件事也给为父提了个醒,乱世已到,恶寇横行,咱们现在的大门已经挡不住他们了。」
刘炳仁抬头转身,放眼眺望远处的城市,吩咐道:「怀古,把咱家手上所有闲置的小洞天全部抛售出去,命途八位以下的族人手中的洞天也一并收回来卖掉。拿到钱以後,全部用来加强武宣洞天的屏障防御和地疆伪装,一分也别留在手上。」
「是,父亲。」
刘怀古恭敬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