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前脚刚说,那个墨镜男有枪。
因为他在挨完打,交代的时候,视线刚好瞟到了对方腰里露出了一个类似枪柄的东西。
所以他就更不敢不老实了。
对方有刀又有枪,下手还狠,他要不老实交代,估计当场就得被人弄死。
这也是为什麽这几天他一直请假在家的原因。
对方既然能在矿院小区门口蹲他,就说明他已经暴露了,他哪儿还敢去上班啊。
也是为什麽看到周奕就赶紧关门的原因。
因为他觉得自己遭受的这些无妄之灾,都是周奕给害的。
但周奕知道,老秦在收了郭洋的好处,把他安排进物业公司当清洁工的时候,他就已经卷进来了。
只是周奕低估了对方的谨慎程度。
老秦前脚说完,後脚张金伦那边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发现了陈思抢走的那辆计程车。但是车里没人,而且车也已经翻了,车身上有弹孔,还发现了一些血迹。
不过从出血量来看,不是太多。
得到这个消息後,三人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发现计程车的地方。
根据张金伦通报的地址,是在秋平市平安县西北方向,一个叫顾家庄的地方。
陆正峰把油门踩到底,警车呼啸着很快就出了市中心。
之前周奕去找万延年的时候,就驱车出过一次城,知道秋平这地方除了城里稍微还算繁华之外,出了城就属於是地广人稀了。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边连绵的火烧云像是一条火蛇,绵延到视野的尽头。
越往前开,车越少。
天边,红光万里。
地上,黑影千重。
周奕在电话里问了发现这辆计程车的过程。
是顾家庄派出所的民警,在接到协查通知之後,开始展开巡逻搜索工作。和城里不同,秋平的郊区地广人稀,居民大多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生活。
据说早年间还有很多零散居住在野外的村民,不过随着铜矿的大规模开采,矿业公司为了安全考虑,把这些零散的村民全都劝离搬到了集中地,当然是给钱给房的。
所以秋平郊县的格局很特殊。
整个秋平,由一个直辖区和三个直辖县组成。
向东区就是市区,地势最为平坦,便於城市开发建设。
剩下三个区,一个平安县在西边,一个南和县在南边,还有一个北山县在北边。其中平安县是最早发现铜矿资源的地区,也就是在1979年关闭的那个一号矿坑。
南和县则是後续发现了另一条铜矿资源,也就是後来81年关闭的那个二号矿坑。
至於北山县,则没有发现大规模的铜矿资源,都是小的零散的矿物资源。
六七十年代的时候,矿业资源高度集中化、国有化,所以重点开发挖掘的就是一号和二号矿坑,并围绕这两个矿坑成立了一矿二矿这种数万人规模的超大型国营企业。
那时候一矿二矿是看不起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矿的,到七十年代末政策开始放宽,地方上就把北山县的一些小矿给私人企业主承包。
汪玉兰的父亲和哥哥出意外,塌方的那个私矿就在北山县。
大规模开采,虽然当初养活了成千上万的家庭,也带动了城市的经济发展。但同时也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巨大的破坏。
只不过那年头没人在意这种事罢了,毕竟在都很穷的年代,挣钱才是第一位的。
可等矿坑关闭,资源枯竭之後,人们再回过神来才发现,环境已经被破坏得满目疮痍了。
大片大片被开采完的矿区,什麽都没有,种不了地,也长不了树,成了一无所用的废地。
可这时候再想後悔,就来不及了。
颇有点竭泽而渔的意思。
当然这些都是周奕在了解到具体情况之後的感觉,当地人怎麽想的,他不清楚。
或许他们压根没想过,毕竟对普通人而言,人是时代里的一滴水,本来也就只能随波逐流。
所以平安县和南和县的生态环境是最糟糕的,北山县由於开采的晚,本身矿产资源储备就少,所以整体情况还算好,所以万延年才能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养老。
顾家庄的民警在巡逻的时候,发现路边的荒草有明显被车辆碾压过的痕迹,於是停车下来查看情况。
结果,在坡底下发现了已经翻倒的计程车。
民警赶紧顺着坡爬下去,既是为了确认是不是那辆失窃计程车,也是为了查看车里是否有人。然後就立刻上报到了市局,当时张金伦正和其他人巡逻到附近,接到崔国孝的通知後,立刻驱车赶往,并把情况同步给陆正峰。
等周奕他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现场已经停了很多警车了,都亮着灯,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崔国孝已经先一步赶到了,正站在面目全非的计程车旁边。
一见从坡上飞奔下来的周奕,崔国孝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立刻紧紧地握了握手,重重地挥了下。
「周奕同志,辛苦了。」
「崔支队,谢谢。」
两人相互感激,崔国孝感谢周奕破了李念的案子,解开了困扰他多年的心结。
虽说黑衣屠夫案还没破,但起码关联其中的李念案破了,这对秋平公安来说,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取得的重大突破。
周奕感激他在许念的事情上,雷厉风行,全力以赴。
两人彼此都没有多说什麽,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崔国孝指着斜坡说:「从现场留下的车辙印等痕迹来看,车辆应该是在高速行驶过程中,失控冲下来的。还好这个斜坡坡度比较大,否则这个落差相当危险啊。」周奕刚才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斜坡的坡度大概在四十度左右,坡度不算大,但坡长很长,导致上下起码有近十米的落差。
这个高度如果是垂直掉下来,那活下来的概率极低。
而且出事的位置,可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刚才车开过来的时候周奕就留意过了,周围半点灯光都没有,过往车辆更是极少。
加上现在正值春夏交替,路两边还长了半人高的杂草,所以正常经过的车辆几乎不太可能会留意到下面的坡底还躺了一辆车。
搞不好这车在这里已经躺好几天了,毕竟六月一号晚上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是六月五号晚上了。
而从矿院小区开到这里,最快也就一个多小时。
如果中间没有出现其他意外的话,翻车的时间大概率就发生在六月二号的凌晨。
「崔支队,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许念和她母亲被人绑架了,恰巧被邻居陈思撞见,然後陈思为了追赶绑匪开的白色面包车而抢了计程车。」周奕说。
「另外,我们找到了一位证人,曾经和绑匪有过接触。根据证人描述,对方是团伙作案,至少三人以上,而且手里有枪,所以我建议,立刻调集警力,全员配枪,以现在这里为中心,集中展开搜捕行动。」
崔国孝脸色很黑,眼里布满血丝,不知道是过度劳累还是什麽情况。
他点了点头:「嗯,我现在就给领导打电话。咱们秋平,已经很多年没有这麽大的动静了。」
周奕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麽,黑衣屠夫案给秋平带来的恐惧和阴影,不光是对警察和民众有效,某种程度上也对违法犯罪活动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因为黑衣屠夫案的持续时间太长,导致秋平公安机关的领导频繁变动,每次新领导一上台,就要抓治安、抓积案,所以秋平本地持续处於一种扯橡皮筋的状态。
虽然对基层民警的压力极大,要求极高,但某种程度上也遏制了一些潜在违法犯罪行为的发生。
因为持续高压环境里,是会产生更多威慑力的。
这也算是事物存在的两面性。
崔国孝去一旁打电话汇报了,周奕就跑去查看那辆计程车。
车玻璃全碎了,但车身整体并没有严重变形,加上坡道上并没有猛烈撞击留下的凹痕,所以大概率是冲下坡之後,方向盘打滑导致的侧翻。
众人合力,把翻倒的车给翻了过来,因为翻倒的车不便於进行勘察。
单从目测的话,计程车并没有被其他车辆撞击的痕迹。
因为如果在公路上追逐撞车,导致失控的话,车损应该集中在尾部,但现在的车损主要集中在车门两侧。
前面张金伦汇报说车上发现的弹孔和血迹,周奕以为是有人中弹了。
不过检查之後发现,车身上的弹孔,在尾部右侧,有两个。
其他部位没见中弹痕迹。血迹则主要来自於主驾和副驾的座椅、方向盘和碎裂的车窗边缘。
其中副驾的血迹残留明显要比主驾更多。
把车翻过来之後,警方从车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发票、零钱,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这些估计都是计程车司机本来就放在车里的。
其他可疑的东西有,一只蓝色的男士拖鞋,一条绳子,以及在碎裂的车窗边缘,发现了一些衣物撕破时留下的纤维。
「车里有两个人,看样子应该是翻车之後,从车窗里爬出来,然後逃走了。」陈严说, 「你放心,人肯定没死,要是死了,至少那个陈思的屍体现在就应该在车里了。」
周奕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果说绑架许念和她妈,还能用来作为和许昌明谈判的筹码。
那陈思对绑匪而言就完全没用,根本没必要留活口,也没必要特意把屍体处理掉。
本来就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车还翻了,直接弄死留在原地就行了。
如果条件允许,甚至应该一把火烧了毁屍灭迹才对。
所以没看见陈思的屍体,就说明人并没有马上遇害。
而且主副驾驶都有血迹,就说明翻车的时候车里不止一个人。所以陈思这是救出了其中一个?然後逃跑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那这两人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他救的,是许念,还是她妈?
崔国孝那边,很快就组织了大批警力,陆续赶到事发地点。
同时还有一批专业的警犬正在来的路上。
大部队陆续到齐之後,崔国孝把警力分成了八支队伍,依次朝八个方向进行搜捕,找人、找车、找目击者、找任何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周奕本来也想奔赴一线的,但被崔国孝给拦住了。
「你能力强,脑子好,别把体力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崔国孝说, 「我们是发号施令的人,得保持清醒,才能做最正确的决策。」
周奕点了点头,知道这话没错,情况变了。
八支队伍,几百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还有警犬,确实不缺他周奕一个人。
搜捕工作就是纯粹的体力活、耐力活,他这个人力投入进去,也就是一个人力,并不会起到更大的作用。
所以在还没有眉目之前,崔国孝说的是对的。这也让周奕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和定位确实要改变了。
由於目前的线索是从平安县的顾家庄展开的,所以崔国孝就临时以顾家庄派出所为行动中心,调度指挥调度工作。
从坡上爬上去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崔国孝不小心摔了一跤。
虽然没什麽大碍,只是手掌擦破了一点皮。
但周奕去扶他的时候,发现崔国孝满头大汗,眼角都有些抽搐。
「没事吧崔支队?」
「没事,老毛病了,胃疼,喝点热水就好了。」崔国孝摆摆手,弓着腰继续往上爬, 「先回派出所,查地图。」
回到派出所之後,崔国孝喝了点热水,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额头上还是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来。
「崔支队,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这算哪儿到哪儿啊……我们那会儿……」他本来苦笑着说,但说着却突然愣住了。
显然是回忆起侦办519专案时的岁月了。
「周奕同志啊……」「崔支队,你喊我周奕就行了,咱们本来就是同志。」
一句话,让崔国孝有些动容,他拍拍周奕的肩膀,点了点头:「周奕啊……」
他似乎想说什麽,但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後千言万语全都汇成了一句话:「拜托你了。」
周奕知道,他说的不是眼下许念的事情,他说的,是519专案。
因为李念案的侦破,让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希望。
但这案子已经十八年了,不着急,眼下最急的是许念他们三个是生是死。
「崔支队,等救出许念他们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抓住那个真正的黑衣屠夫的!」
顾家庄派出所简陋的会议室里,一张从县政府借来的最详细的平安县大地图,摊开在了桌上。
一个水杯放在了发现计程车的位置。
旁边就是一条东西向的公路。
派出所所长说,这条公路以前是主干道,但是十年前在县政府的规划里被弃置了,所以现在除了本地人之外,外地司机和大车不会从这里走,这可能也是车翻了好几天都没被人发现的原因。
至於为什麽被弃置了,原因也很简单。这条路,以前就是为了一矿建造的,因为这条路一直往前是通往一矿的矿坑旧址的。
当初一矿公司如日中天,那些挖出来的铜矿要运出来,卖到天南地北,就得有公路。
县政府当然不肯出钱修路了,於是一矿公司大手一挥自己修。
县政府就蹭上了,所以这条路就变成了东西向贯通整个平安县的主干道。
但後面一矿关了,公司倒闭,这条路的养护维护自然就没钱了。
後面做新的规划,自然也就被弃置了。
但这让周奕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麽是往西的?
因为往西就出省了,秋平的西边就是汪玉兰的老家。
可人明摆着是侯开来从宏城派来的,宏城在秋平的东南方向,为什麽要背道而驰往西去呢?
这帮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翻车地点往东,就是顾家庄的居民聚集地,当初因为开矿的缘故,整个顾家庄的人口都迁移到了这里,也就是周奕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往南,有一条铁路。往西,就是出省的方向。
往北,则是原本一矿的矿坑旧址。
除了巨大的矿坑遗蹟之外,那里还有荒废了十几年的大片厂区。或者更准确来讲,那里基本等同於是一个荒废了的镇子。
因为当时的一号矿坑里同时有几万名工人,还有一部分家属,这些人吃喝拉撒睡,样样都得管。
所以一矿和二矿本质上来说,就是两个镇子,还是那种超大规模的镇。
因为常规的农业镇总人口数也就一两万的样子。
只是和祖祖辈辈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人不一样,矿区的人来得快,散得也快,因为大家都是为了生计、为了挣钱才来的,但是根不在这里。
一旦没钱可挣了,矿区本身的经济循环就停止了。
经济循环一停,就像一个人的血液不流动了一样,那就死了。
所以最了解情况的顾家庄派出所所长说,79年的时候一矿关闭,当时矿区里还住着很多人的。
但是两年都不到,整个矿区就几乎没什麽人了,连当时专门设立的派出所都撤了。
只留下了少量负责看护的保安。但是後来保安也都撤了,矿区就彻底沦为了一个空镇。
地方上倒是想过废物利用,毕竟矿区遍地都是房屋,想着把这地方改造成一个新的乡镇。
可当地没人愿意迁移过去,而且本身矿区除了矿产资源之外,也没什麽其他地理优势,最终也就彻底放弃了。
周奕看着地图,思索了一会儿,做出了判断。
「如果人质被绑匪抓走了,那麽应该就是往西逃的,因为绑匪本来的计划就是往西。」
「如果人质是自己逃走了,那大概率是往北逃了!」周奕说着,敲了敲地图上一矿的位置。
崔国孝问道:「为什麽不能是往南?」
周奕解释道:「车辙印是自东往西冲下斜坡的,加上两枚弹孔都是打在汽车尾部的,说明当时车是从东往西开的,绑匪肯定在後面追。车翻了之後,本能反应肯定是往地势更平坦的方向逃跑,如果往南的话,就要爬上坡,再过马路。对体力和心态的考验是极大的。」
从接触下来周奕能确定,陈思应该并不具备这种紧急状态下临危不乱的反侦察能力。
其实这种情况下,如果时间允许,最正确的决定就应该是反其道而行,往南逃。
但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基本不可能办到,所以周奕认定,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往北跑了。
崔国孝立刻采纳了周奕的意见,调整了警力部署。天光微亮时分,一条重大发现,通过无线电,传回了指挥中心。
「报告指挥中心,我们在矿坑下方,发现了一具屍体。」
无线电沙沙作响:「初步确认,死者为男性。」
周奕脑子嗡的一下:「陈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