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奕他们返程的这段时间里,崔国孝积极组织秋平的警力,对失踪的三人进行搜查。
重点肯定是许念和她妈文佩霖,然後才是陈思。
因为陈思的失踪,其实比许念的失联要晚了两天,所以周奕也无法确定这哥们到底是自己出问题了,还是确实和许念的失踪有关系。
结果许念和文佩霖没找到线索,倒是找到了和陈思有关的一条线索。
六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多,矿院附近的派出所里,有个中年男人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报警,说自己的计程车被人偷走了。
当时值班民警立刻闻到了一股恶臭,然後发现男人的半条裤子都是黄黄的,第一反应这是个神经病。
但经过报案人的解释,才搞清楚是怎麽回事。
原来报案人是个计程车司机,姓黄。
黄师傅晚上吃坏肚子了,一直憋着想找厕所。
最後实在憋不住了,看看当时是深夜,四下没人,就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跳下车就冲进旁边的草丛里,准备一泻千里。
结果他人前脚刚下车,後脚突然一个人飞奔着冲了过来,急切地大喊师傅走不走,我有急事!黄师傅那时候都快爆炸了,哪儿有心思管他啊,就扔下一句「憋不住了」,就解裤子往草丛里蹲。
结果,他刚蹲下,那人居然直接把他的车给开走了。
因为他刚才下车太着急了,连车都没熄火。
一看车被抢走了,他也顾不上了,赶紧提着裤子冲出来就追。
结果就是,一路跑,一路飞翔的荷兰人。
最後车也没追上,裤子也布满了岁月的黄色。
然後他骂骂咧咧地摸着黑,找了个把小时才找到派出所在哪儿,报了警。
这种当街抢车,属於性质恶劣的抢劫案了,派出所自然重视,但黄师傅却提供不了多少信息,只记得抢车这人挺年轻的,高高瘦瘦的。
直到市局下令开始搜寻那三个人,派出所民警才在黄师傅来询问案情进展,自己的计程车有没有找到的时候,顺便让他辨认了下三人的照片。
结果黄师傅瞪大着眼睛,指着陈思的照片斩钉截铁地说:「就是这小子!就是这王八蛋抢了我的车!」
这个信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周奕。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周奕对陈思有些误解,怀疑过这人的身份。但是当他和李念案的关系揭示之後,周奕对他的怀疑就基本已经打消了。
而且没有他的帮助,李念的案子就不可能这麽快侦破。
所以周奕相信,他不可能莫名其妙干出抢车这种离谱的事情来。
何况他是先问了师父走不走,自己有急事,然後才直接抢了车的。
说明重点不在抢车,而在他说的急事上面。
显然情况非常紧急,所以他连一秒钟都无法多等,只能采取这种应急措施。
所以周奕让陆正峰再找这个司机问问当时的具体情况,在陈思出现之前,有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陆正峰马上说:「问了,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这个司机确认了,在他刚停车的时候,确实有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还险些撞到了他,然後陈思才出现了。」
「那辆车什麽样?司机有看清车牌号吗?」周奕焦急地问。「只知道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司机没有看清车牌号,崔支队已经在搜查全市所有符合特徵的车辆了。」
「不够,请周边地区进行协查,扩大搜查范围。尤其是高速公路收费站,要重点盘查,如果记不住白色面包车没关系,陈思抢的是计程车,能确定陈思的情况也一样。这麽大一辆计程车,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的。」
「明白,我这就去找崔支队。」
陈思抢车这个信息,非常关键。可谓既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陈思追的那辆车上面,一定有许念和她妈。
说明这两人被人绑架了,绑架的时间就是六月一号的晚上十点多。
既然是绑架,就说明当时人还活着。
至於如何绑架的,为什麽许念家里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以及绑架的目的是什麽,暂时不得而知。
但既然有痕迹,就有被追踪的可能性,何况後面还跟着一个陈思。
坏消息是,六月一号晚上的事,现在已经是六月五号下午了,已经差不多九十个小时过去了,这个失踪时间早已远远超过了极限。
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失联,那生还的可能性其实就已经极其渺茫了。
一个是时间太久,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另一个是许昌明死了。
许念和文佩霖被绑架,一定和许昌明的被害是有直接关联的。
许昌明并未在妻女被绑架之後马上遇害,中间隔了两天,这是周奕最想不通的地方。如果说绑架许念母女是为了逼迫许昌明妥协什麽,那现在许昌明死了,就意味着谈判已经破裂了。
既然许昌明活不了了,那他老婆和女儿怎麽可能还能留着?
抢车追踪的陈思到现在都没出现,搞不好也已经遇害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周奕就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现在就飞回秋平。
他思索了很久,最後想到了问题可能出现在什麽地方。
就是文教授回秋平的时间。
他之前预估许念她妈最快应该是二十八号回秋平,然後许念就该和她妈摊牌,作出决定了。
但自己在二十八号当天离开秋平之後,就没再和许念有过联系,陆正峰说许念在二十九号当天也是正常来上班的。
说明二十八号文教授应该没回来。
而变故出现在三十一号晚上,文教授拿着许念的工作证替许念请长假。
按照这个时间点计算,文教授很可能就是三十或者三十一号才回到的秋平,然後母女俩之间发生了什麽变故,导致事情的发展不一样了。
那二十八到三十一号中间的这几天,文教授去哪儿了呢?周奕的第一反应是,回宏城。
找丈夫许昌明商量对策去了。
因为可以想到的是,许念打算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劝他们自首的同时。
他们一定也想做女儿的思想工作,给女儿打感情牌,把她说服。
这是一个双向的。
那如果说不服许念呢?接下来该怎麽办?
想到这儿,周奕连忙给吴永成打电话,告诉他可以查一下许昌明近期的所有通话记录,看看文佩霖是不是联系过他。
结果,吴永成已经让乔家丽查过了,文佩霖分别在五月二十六号,和二十八号,给许昌明打过两次电话。二十六号是文佩霖回国的当天,说明她在飞机落地後,不仅给女儿打了电话,也给许昌明打了。
至於二十八号,周奕估计多半是文佩霖回到宏城了,两人见面密谋的联络。
说明正如他所料,文佩霖中间是先回了宏城,再去的秋平。
那一切的变故,就出在她回宏城的这段时间里。
「吴队,文佩霖如果没有回家住的话,那肯定就是住酒店的。你得想办法查一查,除了许昌明之外,她在宏城待了多久,还见过什麽人。」吴永成乾脆利落地回答:「何彬已经在查了,等我消息。」
姜还是老的辣,他能想到的,果然吴永成全都想到了。
周奕抓着手机,心跳随着火车摩擦铁轨的哐当声不断跳动着。
陈严宽慰道:「我相信许念不会有事的。」
尽管陈严这麽说,可周奕的内心依旧无法平静。
一直以来,他最害怕的,始终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把他人的命运引向了更糟糕的方向。
他迫切地希望,他能像拯救陆小霜一样拯救每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人。
但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
陆正峰来火车站接的他们,因为张金伦目前已经跟着大部队参与搜寻工作了。
让周奕有些惊讶的是崔国孝的执行力度。
这位崔支队还真是个性情中人,之前有误解有偏见的时候,毫不避讳。现在有事了,也是真上。
从接到周奕的电话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崔国孝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一直在部署工作。
但实际上,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陈思抢计程车这件事。
文佩霖回没回秋平,还在查,许念到底是不是自己离开的,也在查。
因为在对许念家进行搜查之後,崔国孝发现,屋里没有许念的证件,也没有钱。
按照绑架的逻辑,钱没了还说得过去,凶手图财嘛。
证件也没了,那就不符合绑架的基本逻辑了,倒更像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陆正峰说,也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质疑,但他力排众议,还是坚持对全市进行搜捕设卡工作。
这让周奕很感动,因为这种大规模警务行动,是要向组织请示报告的,就算他是支队长也不能一言堂。
在还没有明确线索可以认定为是绑架或遇害、仅能认为是失踪的前提下,照样这麽做了,说明崔国孝主动背责的。
这份魄力,只有直肠子的性情中人才能做到,但凡处事圆滑一点的人都得三思而後行。
「那个郭洋还在看守所吧?」周奕问。「还在,关着呢。」
「有人去看守所探视过他吗?」
「金伦去查过,没有。周奕,接下来去哪儿?回局里吗?」
周奕略一思忖道:「不,先去矿院小区。」
一路上,周奕看到到处都是巡逻的民警。
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突然之间有了一股浓浓的肃杀感。
警车到了矿院小区之後,周奕并没有着急下车,而是让陆正峰确认一下陈思抢计程车的位置。
之前陆正峰只提到计程车是在矿院小区附近被抢的,所以周奕需要现场确认一下。
最後确认,陈思抢计程车的位置,在矿院小区以北大概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根据被抢司机的描述,面包车是在他刚停车正准备下车之前,唰的一下开过去的。
然後他下车,往路边跑,正要脱裤子的时候,陈思就飞奔而来出现了。
说明中间的间隔应该极短,可能一分钟都不到。
周奕站在陈思当天抢车的地方,双手叉腰左顾右盼。也就是说,陈思追着面包车,追了差不多一公里,然後眼看要追丢了,刚巧遇上了一辆计程车。
「老陆,你跑得快吗?」
「还行。」
「一公里,你估计自己最快得多久?」
陆正峰看看路面:「那怎麽也得两分钟吧?」
陈严说:「世界纪录是2分12秒出头。」
陆正峰赶紧改口:「那我拼了命估计也得两分半吧。」
周奕没说什麽,只是皱着眉。
陈思手长脚长,天然有奔跑优势,但即便他能跑到世界冠军同样的水平,也不可能追得上面包车。
如果当时路边没有停着那辆没熄火的计程车,那他就追丢了,估计在七八百米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当时要是他立刻选择报警、或者联系自己的话,或许情况就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陈思这麽拼命,与其说是因为他对许念有好感。
不如说是因为他有心魔,李念的死困扰了他十二年,他为了找凶手才回到的秋平。
所以他更不可能允许同样的情况再出现。
只是八成陈思也出事了。
因为如果没出事,或者没追上的话,陈思应该早就报警了才对。
随後,周奕又去了许念家和陈思家。
许念家里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周奕发现了一些只有他才能发现的细节。
主卧和次卧的床单被套,都已经换掉了,自己睡过的床单已经洗乾净叠好放在了许念房间的衣柜里。
说明许念也不想节外生枝,在她母亲回来之前把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的痕迹都抹除了。
许念的身份证、警官证、手机和钱包都没找到,但是日常的衣物都在。
陈思家里,则完全相反,什麽东西都在,手机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只是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陈思的护照、学校工作证,甚至连他每天吃的药,都在。但周奕发现,唯独垃圾桶里没有垃圾袋。
说明他很有可能是晚上出门下楼丢垃圾的时候,意外撞见了许念和她妈被绑走,所以才什麽都没带直接追上去的。
「左右两边的邻居,怎麽说?」
陆正峰摇摇头:「左边那个教授人还在国外,右边那个说听到过争吵,但不确定是从哪里传来的,而且比较短暂,没有什麽大动静。由於当时太晚了,就没什麽人留意到。」
周奕在这住过几天,所以知道,这个小区虽然是矿院职工小区。
但是可能这些文化人素质都比较高,小区里住的人不少,但挺冷清的,没有像钢厂宿舍那种总有人串门唠嗑、一到傍晚就会有一群人坐在楼下聊天的热闹场景。
「门卫大爷……」周奕想了想,摇摇头道, 「算了,那是个摆设。」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走,去物业。」
三人下楼直奔物业办公室,刚巧赶上那个爱嗑瓜子的胖大姐锁门。
「老秦呢?」周奕问。胖大姐显然不记得周奕了,瞅了瞅三人道:「你们干哈呀?」
周奕亮证:「警察,找老秦了解点情况。他人呢?又去牌馆打牌了?」
胖大姐摇头:「没……在家养伤呢。」「养伤?什麽伤?」
「不知道啊,他说是自己摔的,可我看着像是被人打的。」
周奕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知道问题出在了什麽地方。
从胖大姐那儿问到了物业经理老秦家的地址,好在离得很近。
三人按图索骥,找到之後然後敲门。
「谁啊?」屋里人问道。
「老秦,开门,我!」周奕大喊。
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声响起,然後门开了。
可是门刚打开一条缝,门里的老秦一见门外的人是周奕,吓得立马就关门。
但他的反应哪里快得过周奕,何况旁边还有陈严和陆正峰。
他一想关门,外面的三人就立刻发力推门,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你躲什麽?」周奕已经看见老秦的脸了,胖大姐判断得很正确,老秦脸上的伤就是被人打的。本来周奕还不确定,毕竟鬼知道他是不是还得罪了什麽人。
但看现在这个反应,周奕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了。
「哎哟祖宗啊,我求求你你可别再来找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呢。」老秦迫切地想把三人推出去。
可周奕现在哪有功夫跟他耗,黑着脸点了点头:「行,不说是吧?老陆,上家伙,带走!」
陆正峰当然知道是吓唬对方的,马上配合地掏出了手铐,一脸的凶神恶煞。
「你……你们要干嘛?你们警察凭什麽抓我?」
「老秦,你也知道你自己一把年纪了,你要是不想体面,那我就成全你。」周奕指着他鼻子道, 「我最後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挑!」
老秦最後还是妥协了,他交代说五月二十八号,他在物业办公室确实接到了一通找郭洋的电话,对方声称是郭洋的朋友,有要紧事找他,希望老秦能喊他来接电话。
老秦就按照周奕说的,把郭洋因为嫖娼被拘留的事告诉了对方。
对方听完之後,只问了一句:「你没要我吧?」
老秦来气了,骂了几句,说你要不信自己问警察去。
然後电话就挂了。他也没当回事。
六月一号的当天上午,他从家里出来,去小区上班。
结果在小区门口,被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给拦住了。
墨镜男问他是不是物业经理老秦,他说是。
然後墨镜男就笑呵呵地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说有点事情找他,去旁边的巷子里聊聊。
老秦说自己当时就急了,可刚想挣脱并骂娘,对方另一只手里一把刀就抵住了他肚子,然後恶狠狠地说:「敢喊一句,现在就一刀捅死你。」
老秦吓得当时腿就软了。
然後就被墨镜男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他说那里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然後他就被人拖进了车里。对方手段相当凶残,拖进车里之後,什麽都没问,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完之後,墨镜男才把刀架在脖子上,开始提问题。
这麽一套组合拳下来,老秦哪儿敢不说,於是就把周奕找过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不过因为他不记得周奕叫什麽名字,所以只说是个看着又老又年轻的警察。这个结果,让周奕懊悔不已。
他知道这件事怪不了老秦,虽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但对方手段这麽狠,普通人当然扛不住。
而且老秦和自己非亲非故,面对死亡威胁肯定秒怂。
他主要是没想到对方警惕性高到这个程度,居然会因为郭洋被拘留後,就直接来了秋平。
他之前让唐志平盯过郭洋一阵子,确认他没和其他可疑的人接触,确认只有他一个眼线,才趁他嫖娼把他送进去的。
自己一共找过老秦两次,第一次是查郭洋的情况,确认他的眼线身份。
第二次则是郭洋被拘留後,他估计有人会因为联系不上郭洋,而打电话到物业。他怕老秦会乱说话暴露自己,所以去敲打他一下。
结果没想到,电话里是没问题,可问题出在了线下。
而且当天上午揍的老秦,晚上就把许念母女俩给绑架了,很难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
「面包车上有几个人?」周奕问。
「三……三四个吧。」
「你都看清他们长什麽样了吗?」老秦哭丧着脸说:「我都被人打得跟孙子一样了,我哪儿还敢看清他们的样子啊,我就记得那个戴墨镜的,头发有点长,下巴上有道疤。」
「车牌号记得吗?」
老秦摇头。
「听得出口音吗?」
老秦又摇头。
周奕怒其不争地问:「你怎麽什麽都不记得,你这顿打是白挨的吗?」
老秦惊恐地举起手说:「我……我记得一件事。」
「说。」
「那个戴墨镜的兜里好好像有枪」
就在此时,陆正峰的手机响起。
「是金伦。」陆正峰说了一句,立刻接通了电话。
刚听了两句,他的脸色就变了。抬头说道:「陈思抢的那辆计程车被发现了。」
周奕和陈严顿时一喜。
但下一秒陆正峰就说:「车已经翻了。」
「车上没人,但是发现了血迹和弹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