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的时候,顾家庄隔壁的吉庆镇派出所提供了一条线索。
准确来说,是前线的搜捕和周边的派出所不断有信息汇总过来,需要临时指挥中心来判断。
因为很多线索,都不是直接线索,但这种情况下有经验的公安干警就会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所以信息需要过滤和筛选,这也是决策者的工作。
基层只负责发现,只是有没有用,才是决策者的任务。
吉庆镇派出所提供的这条线索,是他们在六月二号上午接到了一家修车铺的报警。
修车铺老板称他的店铺门锁被人撬坏了。
派出所出警之後,并没有当回事。
原因有两点。
第一,虽然老板称店铺被人撬了,但实际上店里并没有丢什麽东西。
老板检查後只说有人动过他店里的东西了,可也说不上来丢了什麽。
第二,这家店本身口碑就不咋样,当地派出所之前接到过多次报警了。当然之前的报警不是店家,而是司机。
报警原因是修车补胎引发的冲突纠纷,司机认为是店家故意在附近路边撒钉子,导致自己爆胎,然後修车铺补胎之後,收取高价补胎费用。
店老板则矢口否认,还坚称自己开店成本高,就是这个价。
这种事情,闹到报警了,一般就都是调解,各打五十大板然後了事。
因为司机很难证明老板确实是故意撒钉子骗补胎,老板的要价也确实高於市场行情。
这种事在派出所眼里,就等於是明牌,但因为缺乏有效证据,所以顶多也就是警告教育店老板,别干这种事,免得出事故,到时候可就没那麽简单了。
所以监於店老板有「前科」,派出所也只是备了个案,没当回事。
但是周奕在确认了这家修车店的位置之後,怀疑这老板可能还真的是半夜店被撬了。
当然老板铁定是黑心的,因为修车铺的位置就在公路边上,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隔三差五撒个钉子什麽的,就够他发财的了。
车胎爆了,不修就没法儿上路。
店主六月二号上午报的警,就说明事情发生在六月一号的晚上。
从地图上来看,陈思翻车的那条旧公路,和修车铺所在的新公路,是形成岔路口的。周奕一直在思考陈思是怎麽救到人,然後逃跑的。
看来逻辑的闭环就在修车铺这里了。
大概率是面包车开到这里的时候,被钉子扎了,就爆胎了。
绑匪可以带刀带枪,但他再狠也解决不了爆胎的问题。
再狠又能怎样,顶多就是拿刀再扎轮胎两下,完了回头还不是得乖乖补胎。所以大概率是车胎爆了之後,墨镜男一夥儿人就撬了修车铺,自己动手进行补胎。
换轮胎的概率很低,因为轮胎很贵,这种路边小店不太可能会备着各种尺寸的轮胎。
大概率,就是这时候,被跟上来的陈思找到了救人的机会。
然後偷偷救了一个人,结果被发现了。
这也解释了车尾弹孔的原因,因为当时劫匪追不了,情急之下只能开枪了。
陈思往前开逃跑,慌不择路下驶入了旧公路,结果因为路况不好等缘故,冲出公路,冲下斜坡,结果翻车了。
所以这个修车铺显然是一个关键。
大概率是路面上有遗漏的钉子。而且干这种买卖的,不可能把钉子撒自家门口的,一般都是距离自家店前後多少米,再根据车道的方向撒钉子,这样司机在爆胎之後,再往前开,才能看到自己当时最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技巧。
但同样的,撒出去的钉子不可能每颗都能及时回收。
所以如果没有这颗钉子,可能陈思连救人的机会都没有,也就不会存在後续的事情了。
因此修车铺老板也算是坏心办了好事。
不过这个信息只能算是拼凑了一部分案情的逻辑,并不能解决眼下的难点。
而这个难点,在崔国孝听从周奕的意见,把警力集中到往北,往一矿矿区的方向之後,有了进展。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线传来了一个消息。
警犬发现了异常,一直往矿坑里狂吠。
搜查的民警集中手电筒在坑里一通照射之後,最後发现坑里躺着一个人。
从肉眼观察,似乎是个男人。
但是由於天太黑,矿坑废弃多年,没有保护设施,所以民警不敢贸然爬下去,只能先等天亮。听到这个结果,周奕再也坐不住了。
他请崔国孝继续坐镇,因为他发现崔国孝的脸色很差,明显是身体不好加年龄大了。
自己赶往现场。
顾家庄派出所所长让一个熟悉地形的民警开车,送领导过去。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片鱼肚白。
借着微亮的天光,警车飞驰在旧公路上,周奕发现这条路确实萧索,一路上根本看不到车。
负责开车的民警老顾四十多了,对路况很熟悉,开到一个地方之後,突然一大方向盘拐弯进了一片旷野。
路面也立刻崎岖了起来。
「领导,你坐稳了,这里抄近道最快。再往前啊,原本拐进矿区的有段路不好走了,全是大坑,稍有不慎就得翻车。」
周奕点点头,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全是大坑?
「等等,顾警官,折返回去,还是从原来的路往矿区拐。」
「那得绕一圈呢,领导你相信我,这条路最快!」周奕却坚持道:「不,绕回去。」老顾显然有些无奈,但人家是省厅的年轻领导,他只是个基层派出所的老片警,当然得听人家的。
「行,那领导您坐稳了,我这就调头。」
警车颠簸着又调头回到了旧公路上。
周奕问道:「刚才那条近道,你们都知道吗?」
老顾点点头:「知道啊,以前矿区有个派出所的,後来撤掉了,很大一部分人就并到了我们派出所。矿区的巡逻工作就划到了我们头上。」
「後来矿区的路就塌了很多坑,我们有人开车去的时候翻过车,因为这些路以前都是走大车的,拉的是一车一车的矿石,这路几年不修就全是毛病,很难开,所以再後面我们就抄近路了。当然了,现在我们也很少去矿区巡逻了,因为连个鬼影都没有,一般半年左右才去一次吧,转一圈。」
老顾说得很详细,周奕却发现了问题。
崔国孝昨晚在调度警力的时候,是让熟悉周边地形的顾家庄派出所的人作为向导,协助从周边地区调来的警力进行搜捕的。
因为是晚上,地形复杂,没有熟悉环境的人引路很容易出现意外。
因为地广人稀,所以也没办法展开拉网式搜查。
那周奕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警察知道哪条是近路,但劫匪却不可能知道。
信息差有时候是破案的关键,但有时候也会变成判断的干扰。老郑沿着旧公路继续往前开,又开了一段之後,指着前面的路口说:「就前面。」
周奕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确实是个岔路口,而且这麽多年过去了,岔路口的旁边居然还竖着一块巨大的指路牌。
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写着「秋平铜矿坑3公里」。
下面一排略小一号的字体:秋平第一矿业公司矿区。
只是这块代表着昔日辉煌的铁皮路牌,早已锈迹斑斑、漆面脱落了。
拐进了通往矿区的公路後,老郑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确实如他所说,路况相当糟糕,到处都坑坑洼洼的,可能是因为旧公路多少还有人走,可通往矿区的路是真的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人走的缘故吧。
「开慢点。」周奕提醒道。
老郑以为是周奕担心会翻车,但其实是周奕想观察一下路两边的情况。
开了大概快两公里左右,前面的道路右侧出现了一片较大的塌陷,占了路面的快一半。
「停车!」周奕喊道。
老郑反应慢了,过了两秒才踩下刹车。周奕蹭地一下就开门下车了。
然後蹲在路边一通看。
老郑好奇地跟着下车,心说这整什麽呢。
可周奕这时候已经沿着路边的斜坡跑下去了。
这个坡没有之前计程车翻车的那个坡度大,而且上面的路面虽然有塌陷,但塌陷落差并不算大。
周奕之所以让停车,是因为留意到路面上有明显的车辙印。
一般情况下,车辆行驶在正常道路的过程中,基本不会留下明显肉眼可见的轮胎痕迹,除非是下雨过後的路面。
所以会留下车辙印,要麽是紧急刹车,要麽是猛打方向盘。
都是行车轨迹突然变化,产生的抓地力导致轮胎与路面摩擦留下的痕迹。
周奕刚才蹲下来看的,就是车辙轨迹。
他一路追的,也是车辙轨迹。
路边的沙石地上,车辙印不明显,但是周奕发现了几个凹坑,应该是面包车侧压时车轮留下的。从这些痕迹来判断,大概率面包车经过塌陷坑时失控冲出路面了,但被开车的人最後给急打方向盘稳住了。
周奕本来以为面包车可能会翻,所以才让老郑走的这边。
不过视野范围里他没看见翻倒的面包车,地上也没发现碎玻璃。
老郑还站在路边,等着他。
「没事,走吧。」周奕冲老郑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突然,他感觉踩到了什麽东西。
抬脚一看,不是石头。
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枚弹壳!
周奕瞬间警觉了起来,因为这弹壳是新的。
为什麽会在这里开枪?在这里发生过什麽事?
老郑本来已经上车了,毕竟领导说了走吧,可结果发现领导也不来了,低着头到处找。
於是老郑又重新下车,跑过去问他找什麽。周奕把拿纸巾包着的弹壳给他一看,老郑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两人在附近仔仔细细找了半天,并没能发现第二枚弹壳。
说明只开了一枪。
从现场痕迹来看,明明只是车辆失控了,没理由会开枪。
是墨镜男一夥内讧了?还是人质被杀害了?
「领……领导,咋办?」老郑哪里见过这种情况,只能问周奕。
虽然现场没有发现血迹,但保险起见,周奕还是决定给崔国孝打电话,让他派人来做现场勘查。
之後一路上,没有再发现什麽异常。
很快,视野尽头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就出现了。
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
周奕上一世并不知道许念的父亲许昌明最後的结果如何。因为最终判决结果,并未向社会公开。
当然那个年代信息流通本来就不便利,加上周奕那时候无权无势无人脉,也不可能去打听这种事。
他只知道,刑法383条有规定,个人贪污数额 10万元以上,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当然周奕上一世也不知道许昌明贪了多少。但直到上次许念说了一句「她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之後,周奕心里就犯嘀咕了。
数额巨大,一定属於情节特别严重的,因为金额和情节是直接画等号的。
这不是公共厕所老太太抽卫生纸薅羊毛,抽多了也就抽多了。
以权谋私,私越大,权越败。
所以两天前听到许昌明遇害的消息,周奕虽然很意外也很震惊,但内心深处却并不惋惜。
因为不论是那种结果,大概率许昌明两世最终是殊途同归了。
这就等於那句老话: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手伸出来了,落不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但上一世好歹没连累到老婆和女儿陷入危险。虽然许念黯然远走异国他乡了,起码人还好好的。
越上年纪的人就越能明白一个道理。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没有谁一定得是谁的附庸。
所以你我虽无缘,但各自安好,也不是什麽坏事,顶多只能算遗憾罢了。
可这一世,许昌明连累到他妻女了,而且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
甚至还阴差阳错地搭进去了一个陈思。
不过万幸的事,周奕和老郑赶到矿坑,找到大部队的时候,屍体已经确认了,不是陈思。
因为除了周奕之外,陈严他们三个人,当时也参与到了搜寻的队伍里去。
陈严往南,陆正峰往北,张金伦往西。
因为除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人认识许念之外,从平安县局,和附近派出所调来的人,并不认识许念。
但陈严他们三个认识,他们不仅认识许念,还认识陈思。
因为陈思那天在学校和周奕摊牌自己和李念案的关系後,第二天周奕让他来市局补了一个笔录,所以陈严他们也认识他。找人,肯定得有一眼能认得出目标的人,才更稳妥。
陆正峰就在往北进矿区的队伍里,也是他们这个队伍最早到达矿区,在矿坑里发现屍体的。
秋平的一号矿,属於是露天开采加地下开采结合的模式。
最开始是露天开采,因为矿坑是开在铜矿藏量最丰富的坐标,所以周奕来了之後看见的,是一个长度目测就超过一千米,深度估计得有三四百米的巨大椭圆矿坑。
陡峭层叠的坑壁,完整保留着原始地质纹路和采矿遗蹟。
据说一号矿坑露天开采了将近二十年,後面专家怕越挖越大,会破坏当地地质结构,加上主要矿藏资源挖掘得差不多了,所以又改为地下开采。
不过老郑说,通往地下的矿洞,在一号矿坑关闭的时候,全部做了严格的封闭处理。
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打开这些矿坑,除非拿炸药炸,再拿大型的机械进行挖掘处理。
这让周奕想起了宏城郊外的那个煤矿,就是江正道发家的第一桶金。
显然国营矿厂的处理更专业,这样也免去了他们对矿洞进行搜查的可能性。
天亮之後,他们找到了下矿坑的路。
整个矿坑,就像一个嵌入大地上的漏斗,一圈圈螺旋的道路直通坑底。不过那具屍体并不是在坑底发现的。正因为坑洞是螺旋向下的,所以就算失足摔下去也不可能直接摔到坑底。
否则三四百米的高度垂直向下的话,那就不叫矿坑了,那叫悬崖。
屍体倒在了向下的路上,距离地面大概在五六十米的样子吧。
周奕是坠过崖的人,知道这个高度就算老天爷想保佑你也没辙。
他们下去之後,陆正峰就第一时间确认了死者是不是陈思。
虽然屍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但面部特徵还很明显,陆正峰一看就确认了,不是陈思。
陆正峰得知周奕在赶过来,就和另一名警察留在了原地保护现场,其他民警已经进入矿区进行搜索了。
周奕下去的时候,其实还没看到脸就知道了,肯定不是陈思。
陈思一米八几,不算特别高,但他手长脚长,而且偏瘦,所以体型特别好认。
这具屍体目测大概也就一米七的样子,不是物业经理老秦说的那个墨镜男,因为这个是平头,墨镜男头发长。
这人身体下面的砂石已经变成灰褐色了,因为血早就已经干了。
周奕根据自己的经验,加上之前许念教过的知识,检查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了四十八小时。陆正峰说:「我们检查过岩壁,从留下的痕迹来看,可能是失足或者被人推下来坠亡的。」
周奕一边检查一边问:「这人没中枪吗?」
「中枪?没有吧。怎麽了?」
周奕皱着眉摇了摇头:「没什麽。」
这具屍体没中枪,那中枪的人又是谁?
「哦,这些东西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
陆正峰说着,把几个证物袋递给了周奕。
周奕接过来看了看,有匕首、香菸、打火机、现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但是没有枪,也没有手机。
周奕掀起对方的衣服看了看,有纹身,只是纹的这条龙丑得跟一条带鱼一样。
「周奕,要不我去找那个姓秦的物业经理来认个屍,看看是不是那伙人。」这人是失足摔死的,谁也无法确定是劫匪,还是哪儿冒出来的流浪汉,肯定得确认身份。
周奕站起来缓缓摇头:「老秦连他们有几个人都没看清,除了那个墨镜男别人估计他也认不出来。而且就算老秦认出来了,也没用,他又不认识,认了也是白认。」
周奕灵光一闪:「我知道有个人,能帮我们认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