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固定跑南京这条交路的供水员家里有事,申请探亲假回老家了,大概要一个半月才能回来。咱们车队下面的各个班组人手都卡得很紧,从别的班组里抽调就要连锁调整,牵扯的人多。”
“调来调去也的太麻烦,我昨天就想好了等你今天过来销假,就先安排你顶上这个缺儿,六朝古都是个好地方吧?南京要是都不想去,那我真得安排你跑乌鲁木齐了,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刘二蛋都这样说了,李向东还能说啥?
“全听领导安排。”
“不嫌弃就行。”
刘二蛋接下来开始讲跟车的信息,“125次直快列车,目的地是南京西站。这趟车京城这边的始发是夜里十一点,沿途会经停天津西,徐州和蚌埠这些大站,全程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不晚点的话,第二天下午六点五十分到南京西站。”
“车开进南京西站后入库整备检修,你们班组到南京的铁路乘务公寓签到驻班,休整二十四个小时,第三天的下午六点,值乘126次从南京西站发车返程,第四天中午一点四十到京城站后退乘,这一整趟往返跑完后可以在家歇四天。”
“我重申一遍啊,你只是临时顶岗,一个半月后人家的探亲假结束回来,到时候我再重新给你调整跑哪趟的班次,你可别赖在这条线上不想挪窝,好缺儿盯的人多着呢,人家能固定跑南京也是因为后面有人说话,千万别让哥哥为难。”
现在的铁路系统人员安排就是目前这么个情况,例如乌鲁木齐这种受累又没什么油水的线路,大家都在想方设法的往外调,班组的人员流动大,可以说一直有缺口。
段里有招工,接收复员兵,从别的铁路单位商调人手进来补缺口,但招工指标卡的非常紧,不是缺多少就敞开了招多少,编制指标由路局统一把控,客运段自己不能随便招人。
因为招人补缺这招治标不治本,招过来的人根本待不久,然后也会想尽了办法往外调,补人速度跟不上流失的速度。
可现在不是月月不停上新图定车次,每年也才有少量的新增班次,调出来的人也要安排岗位,完全就是一根筋两头堵。
在段里没关系背景,又不会做人,也就能在车队进行班次大调整的时候,借着班组整体换交路才有机会去跑好线路,平时想调岗那是想都不要想。
“李供水同志,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脸上有东西?”
“刘哥,我就想问问,我原本跑广州的缺儿是不是让你给送人情了?”
“咳咳,是工作调整安排。”
刘二蛋纠正完对方的措辞,“你就说南京好不好吧?”
“好是好,就是…”
李向东的下半句是没有广州好,还没说出口便被刘二蛋直接打断。
“好就行,明儿夜里上车,记得提前过来。明天点之后我让工长带你认识一下新班组的同事,熟悉一下这趟125次列车的交接流程。不许迟到,不许再请假,更不许临时脱岗听到没有?”
“明白。
“没事就回吧,我这还一堆儿活儿呢。”
“您忙。”
李向东见对方直接低头,拿起铅笔装模作样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随即转身从办公室里出来。
走在走廊里,他回忆一下刚才刘二蛋交代的所有时间节点,重新在心里捋一遍,集合点名,发车,到站等全都一一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好记性不如赖笔头,该写的全都写好,李向东蹬着自行车回家。
周玉琴刚收拾完家里的卫生,见人回来,“假销了?”
“销了。”
李向东点点头,停好自行车,“跟你说件邪门的事儿,早上吃饭那会我说了一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你猜怎么着?侯三姐夫安排我顶别人的班去跑南京,后天夜里十一点就要上车。”
周玉琴笑了,“真的啊?那还真够巧的。”
“可不是咋地。”
“那你闺女该高兴了,她要是知道你去跑南京,肯定盼着把鸭血粉丝汤喝到嘴里。”
周玉琴说着上前来,伸手把人拽住后就往屋里拉。
李向东没有挣扎,可嘴也没闲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就是再急也不能急到这样吧?”
听到他起调子,还开荤腔,周玉琴停下脚步,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想什么呢?我是想着把你昨天带回来的五根小黄鱼埋树底下。”
“是吗?你自己回屋拿呗,拽我干嘛?”
“那你去倒座房拿铁锹,赶紧的,爷爷奶奶这会儿没在家。”
“他们去哪了?”
“胡同里串门。”
周玉琴撂下话,脚下生风的离开。
李向东转身去外院的倒座房拿铁锹出来,直接走到石榴树下开挖。
“挖错地方了!”
周玉琴抱着个装大罐头瓶从屋里出来。
李向东停下动作,“东西不就藏在石榴树下吗?”
“左黄金右白银,你别在右边的树底下挖呀,去挖左边。”
“哦。”
“停,先停!”
“又哪不对?”
“你挖这边。”
周玉琴重新挑选一处下铁锹的位置,“你刚要挖的地方下面就是,别再把地底下的那个罐头瓶弄碎了。”
“你记得可真清楚。”
李向东笑了,按对方的来,换地方下铁锹。
挖个坑,放下装着五根小黄鱼的罐头瓶,再把土回填。
李向东的任务完成,铁锹放回去,折返回来找上还在干收尾工作的媳妇,“我要出去一趟。”
周玉琴头也没抬,“去吧。”
“给我拿点钱。”
听到李向东要钱,周玉琴这才把头抬起来,“你身上不是有钱吗?”
“不够。”
“你要买什么?需要多少钱?”
“家里的烟酒不够了得去买点,拿五百吧。”
李向东挣的多,花的时候也都是大手笔。
几百块钱买烟酒,已经不是第一回,周玉琴没说什么乱花钱之类的话,回屋从藏钱的柜子里点出五百,直接记账本上。
“用不用我跟着你一起去?”
“不用,你还是在家守着你的宝贝吧。”
李向东打趣一句,拿上车钥匙,拎上挎布包,钱塞进包里后出门。
京城这边的城镇居民,早已没有了按月常态化发放,人人都有的固定烟票和酒票。
凭居民购货证只在凭证定量供应平价的肉蛋糖油,烟和酒只有逢年过节,并且以春节为主,才会一次性给少量平价烟酒的供应额度。
普通的成年居民一般是两条平价烟,两瓶平价白酒,正常情况下一年还就春节发这一回。
李向东是铁路系统正式职工,单位内部另外有节日福利,不走街道居委会,不走居民购货证这一套。
等于他能领两份节日烟酒福利,但还是一年就一回。
平时想买烟和酒,要去议价门市花高价买议价。
李向东平时手里能有烟酒票,那是私下流转。
像什么单位奖励,表彰先进,工会或者劳资科会给少量平价烟酒指标,家里办大事需要用,也可以走居委会和街道办的路子打申请报批,等等其它渠道能弄到。
有人拿到指标自己不用,或是多申请的用不完,就会流通到市面上。
不过李向东现在是要大量购买,手里没那么多票,普通人想多置办烟酒只能去议价门市多花钱买议价货。
崇文门附近就有家副食公司开的国营议价烟酒门市,里面卖的都是议价货,直接付现金就行。
“同志,买点什么?”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抬头。
已经来到柜前站定的李向东开口道:“大前门来十条,牡丹来两条,红塔山有货吗?”
不是第一次过来,他很清楚议价门市面上对外声称是不限量供应,其实只是部分不限量。
比如牡丹烟,一般议价门市每次调拨只能调来5到10条,中间要间隔十天半个月才可能会再来下一批货。
赶上货源紧的时候,一个月都有可能看不到。
货源更紧的红塔山一次大多只能调拨到三四条,很多时候店里都压根没货。
“红塔山有一条。”
“那就拿一条。”
“大前门一条四块二,十条四十二。牡丹一条五块五,两条十一,红塔山七块。同志还要点别的吗?”
往柜台里扫一眼,李向东问道:“店里货足吧?汾酒这些我能不能多拿点?”
“可以。”
“多谢了,汾酒,西凤,古井贡和泸州老窖各来三瓶。”
不是李向东不多买,人家这里就不多卖,十三名酒同样限量,每样能买三瓶都已经是给面子。
酒水不限量的是绵竹大曲和二锅头,散白更是敞开了卖,但李向东也瞧不上呀。
“同志,茅台有货吗?”
“昨天刚到两瓶今年新出的五星铝盖茅台,二十七一瓶也拿一瓶吗?”
“拿一瓶。”
李向东很识趣的没说自己全要了。
售货员一一把酒取出来放柜台上,再拿来算盘开始扒拉。
“三瓶古井亭玻瓶汾酒,六块二一瓶,一共十八块六。三瓶绿瓶的绿凤凰西凤,三块四一瓶,合计十块二。古井贡和泸州老窖特曲都是四块八一瓶,两样加起来二十八块八。一瓶铝盖五星茅台二十七块,酒水算下来是八十四块六。再加上刚才的十三条烟,一共是一百四十四块六毛,隔壁交钱。”
“好,麻烦您给包起来。”
李向东从柜台前离开,交过钱拿着开好的票再回来时,售货员已经用油纸把烟包好,酒也用绳子捆扎牢靠。
李向东跑两趟把烟酒放进汽车后备箱。
没有直接回家,这趟出来带着五百块钱呢,如果只买这点东西,他也不会开口跟周玉琴要钱。
方向西单,接着再去第二家议价烟酒门市。
直到五百块钱全部花完,李向东这才开车回家。
“帮忙搬下东西。”
李向东先拎着两捆酒到家,喊上在家的周玉琴一起,两口子一起折腾两回才把汽车里的烟酒清空,全部放进家中书房。
也就第一家买了十条大前门,后面去别的门市,李向东就没再买,剩下的钱全花在在限量上。
他自己不怎么抽烟喝酒,但是消耗大户。
“钱都花完了?”
“花超了,我还往里贴了五块钱。”
…
…
“我回来了!”
放学的李小竹咋咋呼呼跑进院里。
她也知道李向东今天去单位销假,马上就要开始上班的事情,放下书包,洗干净手后找到人,“爹,什么时候去广州呀?”
李向东摇头,“不去广州了。”
李小竹好奇问道:“不去广州去哪?”
“明天出发去南京。”
听到李向东说南京,李小竹就联想到了鸭血粉丝汤。
现在才十一点半多,距离早上吃早饭也就将将过去四个小时。
李小竹咽口唾沫,不是馋的,小心翼翼开口道:“爹,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您总这样,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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