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发车的125次直快列车，乘务班组按照段里的规定，在划定的区域集合列队。
列车值班员拿着油印的花名册，顺着队伍挨个点名。
“朱西刚。”
“到。”
“李向东。”
“到。”
李向东昨天被安排进这个班组，名字就出现在了花名册里。
等值班员从头到尾把人员核对一遍，确认花名册上的所有人全部到齐，再简单交代几句出车的纪律，反复叮嘱两遍遇到突发情况及时汇报，便宣布解散，示意全员去做登车准备。
列车长就站在一旁，他等点名结束后喊停李向东，带着走到朱西刚的跟前。
“老朱，这是刚调到咱们班组的李向东，老姚不是请探亲假回家了嘛，这段时间李向东顶他的岗，你俩都是段里的老人，自己的岗位该注意什么也用不着我啰嗦，路上互相照应着点，干活去吧。”
列车员完成任务忙自己的去，别人忙，他更忙。
“小李。”
“朱师傅，喊我东子就行。”
“那你也别叫我师傅，喊我一声刚哥，听着亲近。”
朱西刚四十出头，打进入铁路系统就一直在干供水员，正儿八经的老供水。
“东子，咱们边干活边聊。”
“走着。”
李向东跟在对方身后上车，然后开始枯燥且重复的准备工作。
“刚哥，咱们之前虽然没有在过一个班组，可我听别人说过你。”
“哦，是吗？怎么说我的？不会是谁背地里嘀咕我吧？”
“那没有，跟我说的是以前咱们路局组织技术大比武，你曾经拿过第一名，是咱们客运段手最稳的老供水，手里有真功夫。”
“嗨，什么功夫啊都是常年累月干活慢慢练出的熟能生巧而已。东子，说起来我也知道你，受过段里表彰的李大喇叭，你的名号可比我响多了。”
“...”
两个陌生的人，通过聊天不断熟悉着。
转眼列车的准备工作做完，再等乘客检票上车，十一点发车的预备铃声响起，125次直快车驶离京城站站台，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等车厢里热闹的乘客安静下来，李向东和朱西刚开始在各个车厢里穿梭，两人配合的顺顺当当，整趟车转一圈后回到乘务员休息车厢。
车厢里已经有睡着的乘务员，两人没有吵闹的走进隔间里坐下。
李向东从口袋里摸出烟，磕出两根先递给朱西刚一根，再帮对方点着火，脱鞋上床躺下。
朱西刚慢悠悠弹了一下烟灰，压低声音问道：“东子，之前跑的那条线？”
“广州。”
广州是改革前沿，李向东好好的广州不跑来跑老牌工业和文教重镇南京，朱西刚无法理解。
“广州可是好地方啊，你怎么不接着跑了，过来顶老姚的岗？”
李向东简洁明了道：“请假在家休了半个月，回来后岗位没了，不跑南京我就得去跑乌鲁木齐。”
“你这，这。”
朱西刚不知道话该如何说，想了想后安慰道：“正常，好线路谁都想跑，就说我吧，之前跑的汉口，那条线折腾的很，沿线的小站一个挨着一个。后来费了不少功夫才托人调到京沪这条主线，跑南京西的这趟车上。”
这番话说完，朱西刚想到前段时间自己听到的消息，想着李向东这个小兄弟怪可怜，决定给他分享分享。
他把声音再往下压了压，神神秘秘开口道：“跟你说件事，是我从调度室那边听来的消息，上面打算重新梳理出乘的补助标准，还会连带轮休排班一块调整，以后难跑，容易晚点，条件差的线路，补助会往上提。像京沪这种好跑的主干线，出乘补助标准就要往下压。现在就是有这个风声传出来，正式文件还没有往下发，最后怎么定谁也说不准。我跟说说，你听听就行，别再往外传。”
李向东心道有点门道，难怪能托人调换线路，“放心刚哥，我这人一向嘴严。”
“东子，平时歇班都在家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没事不爱出门，就在家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我也是，就不爱往那热闹的人堆里扎，嫌吵的慌，跑车在路上天天对着那么多的乘客，歇下来就想安安静静的待着。也就偶尔碰上天气好的时候会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转转，平时不出门。”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沉重的话题，都是两个常年跑长线的男人间随口闲谈。
话说的越多，两个第一天搭班子干活的之间陌生隔阂越少。
“不聊了，早点睡，明儿还要早起呢。”
朱西刚说着，按灭手里的烟头，衣服也不脱，蹬掉鞋子后打着哈欠往床铺上一歪。
对面的李向东早已躺在床铺上，隔间里安静下来后闭眼慢慢睡着。
眼睛再睁开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李向东是被站台上的嘈杂声吵醒。
他坐起身看眼手表上的时间，五点多一点，脑子转一圈，眼睛没往站台上看就知道外面是德州站。
“醒了，洗把脸干活了。”
在朱西刚的招呼声中，李向东翻身下床。
两人忙活一阵子，到了乘务员吃饭的点，二人一同来到餐车车厢。
“东子，慢慢吃别急，车马上进济南站，待会儿还要忙，就趁着吃饭这会儿功夫多休息会儿。”
李向东点点头，“济南是个大战，上车下车的乘客指定少不了。”
“可不是。”
朱西刚随口讲起自己之前在济南站碰到的件趣事，“就俩月前，一乡下的老头第一次出远门去外地看儿子，就咱们班组的一名乘务员，是谁我就不跟你说了，他检票的时候有点马虎，压根没注意老汉是要去京城，事情也怪的很，老头上错车后也没发现，等火车到了南京才知道方向搞反了。”
李向东听笑了，笑过后纳闷道：“他上错车坐别人的座位，被抢了座位的也没吭声？”
“老头是站票。”
“那也不对啊，没人去查他的火车票吗？”
“谁知道老头怎么躲过去的查票，要不我说怪呢。”
“事情怎么处理的？”
“咱们列车长亲自出面去协调，最后把老头当天就给送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还给安排到了咱们乘务员休息的车厢里，老头这趟远门出的，儿子明明在京城，自己个儿跑到了南京。”
朱西刚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过后问道：“东子，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一儿一女。”
“一男一女好啊，我家三个小子，老大都上高中了。”
“高几？”
“高二。”
“学习咋样？”
“甭提，上大学是从没有指望过，毕业了我这个当老子的还想办法把他弄进咱们铁路系统。”
两人吃着饭聊完各家孩子的学习，朱西刚开始细数这趟跑南京的沿线站台上，都能买什么各地的特色吃食带回京城。
“咱们这趟往南走能捎东西的站点都在白天，返程的那趟路过徐州，宿州，蚌埠的时候全是在后半夜，摊贩早就收摊，啥也买不着。等会儿到了济南站有周村大酥烧饼，那玩意适合往回带，还有个炭火肉烧饼就得趁热吃，凉了不好吃，别捎那个。”
“中午到徐州，站台上有捆香蹄和蜜三刀，可以少买点。再往下宿州站有符离集烧鸡，蚌埠有熏鱼和采石矶茶干，这俩不管下酒还是给孩子当零嘴都可以，等到了南京香肚可以少带点，盐水鸭就算了，水分大，捂一夜容易坏，天热了最好也别买。”
说着沿途可以捎回京城的吃食，还有停车时长够不够下车去站台采购，两人结束早饭，拿着各自的饭盒洗刷干净后找地方抽根烟，完事便接着去干活。
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下午六点五十，火车即将进站停稳，车厢里的广播声响起。
“旅客同志们，列车已经到达终点站南京西站。请大家拿好行李，依次下车。下车之后不要在站台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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