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香沉默下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贤身上那壶酒,她虽然没有亲口尝过,但光听那名字......春花秋露!
就晓得那绝非寻常之物。
说是仙酿也不为过。
她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的好酒不计其数,可能配得上这四个字的,却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有这样一壶酒的人,若是连自己的双眼都治不好,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是不愿意治,而是治不了。
若连味觉也没了,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一个连味觉都失去的人,却还随身带着一壶绝世好酒,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天大的讽刺。
王贤得罪的不是人间的修士,而是老天爷。
只有老天降下的惩罚,才会药石难医。
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像是惋惜,又像是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吧!”
她站起身,看着两人淡淡一笑:“我就信了你的话。他今日敢来天香楼,我李香香便请他品尝日落红尘。”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她转身推门而去,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走廊尽头。
唐风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这也是个狠人。”
包小琴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十里长街上望了一眼。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云絮,一片一片往下扔。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小贩在屋檐下缩着脖子叫卖,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
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打嬉闹,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雪沫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唯独没有王贤的影子。
“我们再等一等吧。”
包小琴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王贤,老娘今日可就指望你,免费品尝这日落红尘的滋味了。你要是敢不来,我扒了你的皮。”
唐风笑了笑:“那肯定......”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了窗外半空中的某个地方,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包小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飞雪和对面铺子的幌子在风中摇摆。
“怎么了?”她问。
唐风没有回答。
他看见的是天香楼最高处的飞檐。
琉璃瓦上积着白雪,白雪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跷着腿,嘴里含着一片雪花,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酿。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开怀大笑,而是那种看透了一切、又懒得说破的笑。
眼睛闭着,眼睑上落了一层薄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又像是这漫天风雪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但唐风分明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望向自己。
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调侃,几分警告,像是在说:“闭嘴,别告诉任何人。”
唐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对着虚空无声地张了张嘴,唇语说得极慢:“我跟她说的那些话……你不会介意吧?”
飞檐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唐风觉得,那个笑容似乎更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
包小琴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唐风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声音有些发飘:“风大,灌了一脖子凉气。”
包小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但她也没有追问,重新望向窗外的长街,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那个女人......她也来了......你不怕她找你麻烦?”
唐风想了想,不得不跟飞檐之上、跟漫天雪花化为一体的王贤传音提醒。
他说的自然是夜红袖,那个在云梦湖边把王贤逼得偷偷溜走的女人。
“有什么好怕的?”
王贤的声音在唐风脑海中响起,语气中流露出了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连唐风都听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唐风怔了怔,摇摇头道:“那可不成,就算要打架,也得先把酒喝了......你没听见李香香那番话?日落红尘,那可是连城主都想喝却喝不到的东西。”
王贤淡淡一笑,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你怕我没钱买酒?”
唐风摇头,神色认真起来:“今天的落日城,不宜打架。大家来此只是为了品酒赏雪,难不成,你要血溅天香楼?弄脏了这满地的雪,你赔得起吗?”
“没那功夫!”
王贤叹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喃喃自语道:“相信我,那女人也想喝酒,暂时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好吧。唐风不再跟王贤传音,转而看着面前的女人笑了笑。
挥手说道:“今日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酒喝好了!”
包小琴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千回百转的心思。
望着窗外的飞雪,她显然有些心痛自己的钱袋子,苦笑道:“明明有人请客,可瞎子不来,还得老娘自己掏腰包!”
唐风直接无语。
看来世上的女人都差不多,最喜欢做的事情,还得是逛街不花自己钱,吃饭喝酒有人请。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心里盘算着今日恐怕得花不少钱。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咬咬牙请客的时候。
耳边却传来王贤的笑骂声:“果然是个白痴!不是有人请客吗?”
唐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香香说要请王贤品尝日落红尘,王贤若是不来,这人情自然就落到了他这个传话的人头上。
他自然明白李香香的意思,想用一壶日落红尘,换王贤欠她一个人情。
但是,唐风却不知道,女人打的却是王贤那壶春花秋露的主意。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唐风听着王贤的笑骂,看着面前女人斤斤计较的模样,再次呆住了,觉得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
而另一边,夜红袖正在跟李香香两女直面。
让李香香没想到的是,坐在二楼窗边的夜红袖,却跟她提了一个让她大吃一惊的要求!
一个让人意料不到,甚至有些惊喜的要求。
要在今日,用一壶灵酒,跟天香楼的日落红尘比拼一番,看谁的酒才是天下第一。
夜红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天香楼大厅里的炭火还要旺盛。
夜红袖同样也没有想到,今年的天香楼,竟然破天荒请来了三位品酒师。
一为城主府的女官上官雁,生得端庄秀丽,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据说她的舌头能分辨出百种灵草的微妙差别,在落日城品酒师中排名第一。
一为金宝阁的孟掌柜,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永远在打盹。
但谁都知道,这位孟掌柜的鼻子比狗还灵,十里外开坛的酒香他都能闻出年份。
一为城中最有名的锦绣坊主慕容霜,三十出头,风韵犹存,是落日城最有名的女品酒师。
她品酒不用杯,用一根细细的银针蘸了酒液点在舌尖,据说能品出酒中三种滋味。
三人都是落日城鼎鼎有名的品酒师,随便请出一位都足以镇场子。
天香楼一口气请了三位,可见今年这场品酒会的分量。
李香香原本是想用三位品酒师的气势,逼王贤拿出那所谓天下无双的“春花秋露”。
却没有想到,正主没等来,反倒是等来了夜红袖的挑战。
好家伙。
正主没来,反倒是来了一位妖精!
两女一番话声音不小,别说二楼雅座里的客人,连一楼大厅里所有等着品尝日落红尘的酒客,都惊呆了!
有人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却浑然不觉。
谁能想到,天下间,还有人敢来挑战天香楼的日落红尘?
那可是日落红尘啊!
落日城立冬这天的日落红尘,就像中秋的月饼、除夕的饺子,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在立冬这天,带着别的酒来天香楼叫板。
今天是头一遭。
李香香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脸上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期待已久:“那就如姑娘所愿!”
夜红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高傲,几分挑衅,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意味。
她凝声跟楼中所有人说了一句:“看客在此,品酒师就位,接下来便是日落红尘,跟一滴入魂对决之时!”
停了停,她看着面前的李香香脸上震惊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幽幽地吸了一口气,她仿佛根本不在乎楼上楼下所有人在听到“一滴入魂”这四个字时的表情。
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根本不在乎围观群众的惊呼。
反倒是冷冷笑道:“所以,王贤人呢?你是不是怕了?”
卧槽!
楼上楼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滴入魂?那是什么酒?从来没听说过!
但看夜红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分明不是来砸场子的,而是真有底气。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后半句......王贤是谁?竟然比日落红尘还要重要?
一时间,大厅里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
唐风看了一眼包小琴,女人闻言,忍不住尖叫出声:“王贤,你是不是欠了别人钱?那谁来找你讨债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李香香跟唐风传音,声音急促:“王贤来了?他人呢?”
她也没想到,明明知道眼前这个疯女人要找他算账,而王贤竟然还敢踏入天香楼!
飞檐上,王贤摇摇头没有吭声,任凭雪花落在脸上,像是根本没听见下面的喧哗。
于是,唐风自然不会透露被两个女人惦记的家伙这会竟然在屋顶上淋雪,那不是把王贤往火坑里推吗?
他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我出来的时候没见他,那家伙倘若今日不来天香楼......哪啥,我来的已经准备好了酒钱,不用掌柜请客。”
李香香气得差一点吐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忍不住看着面前的夜红袖恨恨回道:“他一个瞎子,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