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一日,落日城终于等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起初落得稀稀疏疏,待到辰时,渐渐稠密,纷纷扬扬让落日城白头。
青灰色的瓦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街面上的青石板也被雪花洇得深一块浅一块,像是一幅人间泼墨。
今日的天香楼,却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门口的石阶早被伙计们扫了三遍,可雪花不紧不慢地落着,转眼又是一层。
小厮们索性不再扫了,只在门槛处垫了几层粗麻布,免得客人脚底打滑。
卯时刚过,便有人在天香楼外守着。
这些人大多是城中的闲汉,也有几个是外地来的商贾,裹着厚厚的裘衣,缩着脖子在雪地里跺脚。
他们等的不是别的,正是天香楼一年一度开卖的日落红尘。
“咯吱......”
天香楼的大门终于开了。
两个伙计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热气裹着酒香扑面而来。守了一夜的人们蜂拥而入,脚上的雪水在门槛处汇成一道道细流。
不到半个时辰,一楼的大厅便坐得满满当当。粗木长凳上挤满了人,后来的没了座位,便倚着柱子站着,
或者干脆蹲在角落里,只要能闻到酒香,便觉得不虚此行。
二楼雅座更是早早被预订一空。
城中的富商、各大家族的管事、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世家子弟,早在半月前就遣人送来了帖子,订好了位置。
任你是什么身份,今日想临时在二楼寻个座儿,那是万万不能的。
只是今年与往年不同。
城主府、燕家、叶家......这三家往年必会预留的雅座,今日却空了出来。
倒不是他们不来了,而是天香楼今年新添了一项规矩:凡城中大户,只需多加一百灵石的车马费,天香楼便派专人将日落红尘送上门去。
这规矩一出,倒省了许多人家遣人排队等候的麻烦。
尤其今日是燕叶两家联姻的大日子,城主燕无痕要在府中坐镇,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早早备了贺礼。
准备前往燕家观礼,哪里还有心思来天香楼枯坐?
于是天香楼今日的生意虽说不差,却到底少了往年那种满城空巷的盛况。
可楼里的伙计们并不在意。
光是挨家挨户送酒的车马费,就够他们分到年底的赏钱了。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天香楼最高处的飞檐上,躺着一人。
天香楼三层之上的歇山顶,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平日里连伙计都不上去。
瓦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新雪,雪上却有一处被人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王贤就躺在那里。
他跷着腿,两只手枕在脑后,嘴里含着一片刚从天上接住的雪花。
雪片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那是落日城冬日特有的味道,他也分不清是雪的味道,还是远处云梦湖飘来的水汽。
或者说,雪融化的味道跟一杯灵酒,对王贤来说没有分别。
雪花还在落。
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拂,任由它们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屋顶的石像。
他没有刻意屏息,也没有收敛气息。
但妙就妙在......一个没有修为的瞎子,躺在屋顶的积雪里,又有什么气息可言?
雪落无声,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楼下的喧哗、街上的车马、远处燕家传来的鞭炮声,到了他耳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倒觉得清净。
来到落日城这些日子,耳边从来没有断过喧嚣。
金宝阁里李香香的试探、夜红袖的纠缠、唐风的絮叨、上官野的追查……每一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猜测他的来历。
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瞎子。
一个叶家小姐追杀的瞎子。
想到这里,王贤嘴角微微翘了翘,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离开凤凰城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连一杯酒的滋味都尝不出来,连一片雪花的形状都看不见。
可他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紫金葫芦。
冰冷的葫芦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里面的酒液晃荡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那是比日落红尘更好的酒。
但他同样尝不出滋味。
就像他明明知道眼前是漫天飞雪,却只能靠皮肤去感受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靠耳朵去听雪落的声音。
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嘴里那片雪花彻底化尽了,他又张开嘴,接住了另一片。
......
楼下,一辆马车停在天香楼门前。
马车不算华贵,但拉车的马却是难得的好马。
通体乌黑,四蹄踏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车帘掀开,唐风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上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身后跟着包小琴。
包小琴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她跟在唐风身后下了马车,目光四下一扫,既像是在打量天香楼的排场,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两人正要进门,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一辆翠帷小轿停在了路边。
轿帘掀开,李香香踩着一个小厮的背下了轿,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衬得她整个人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迎春。
她的目光与唐风撞在一起,三人都是一愣。
“李姑娘也来了?”唐风拱手笑道。
李香香浅浅一笑,目光越过唐风的肩膀,往天香楼里看了一眼:“唐公子来得倒早。”
“早有什么用?”唐风苦笑:“对饮成三人,少了一个,就少了许多滋味!”
包小琴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
她心里想的却不是酒。
她来天香楼,是为了找王贤。
那个杀神失踪了两天,别人都以为他真走了,只有她知道......王贤没喝过日落红尘,没去燕家搅了叶红莲的大婚,怎么可能舍得离开落日城?
她太了解他了。
或者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祸害。
三人各怀心思,在伙计的招呼下上了二楼。
唐风早早订了一间雅座,靠着街面,推开窗户就能望见整条十里长街。
包小琴跟在他身后进去,李香香却没有跟着......她在二楼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才转身去了隔壁的雅间。
隔了一会儿,又一个人上了楼。
夜红袖。
她今日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是步行来的。
一袭红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她上楼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上了二楼,她没有去雅间,而是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处散座坐下,抬手招呼伙计。
“你们老板呢?”
伙计一愣。他在这天香楼做了三年,从没见过客人开口就要找老板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夜红袖一眼!
就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双眼睛太美了!
不是寻常的美,是那种能让人忘记呼吸、忘记说话、忘记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的美。
伙计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魂,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您……您稍等!”伙计的声音发飘,像踩在云上。“老板就在隔壁,我这就去请她过来……”
夜红袖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
找了两天,没有找到王贤的影子。
她去客栈查过,他的房间已经空了。
她问过城门的守卫,没有人见过一个瞎眼男子出城。
她甚至去过云梦湖边,沿着堤岸走了一整夜,除了芦苇和风声,什么也没有找到。
但夜红袖不相信王贤会离开落日城。
一个从青龙镇而来,被叶家小姐追杀的瞎子,千里迢迢来到落日城,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今日燕叶两家联姻,城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燕府。而天香楼的日落红尘,是落日城除了婚事之外最大的热闹。
王贤一定会来。
她等得起。
......
隔壁雅间里,李香香刚坐下,便听见伙计敲门进来,说有一位红衣姑娘要找老板。
她眉头微微一挑。
红衣姑娘?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夜红袖。昨日在金宝阁不欢而散,她以为那个女人已经走了,没想到竟然追到了天香楼。
也是为了王贤。
李香香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她摆了摆手:“让她稍等,我一会就去。”
伙计应声退了出去。
李香香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站起身,走到隔壁唐风的雅间,推门进去。
唐风和包小琴正在喝茶,见她进来,都是一愣。
“李姑娘?”唐风起身拱手。
“坐吧。”李香香也不客气,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在包小琴脸上扫了一眼。“你们也是来找那个瞎子的?”
包小琴眨了眨眼睛,装傻充愣:“什么瞎子?”
李香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跟唐公子一起来的,难道不是为了等他付酒钱?”
包小琴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小妖精的眼神也太毒了。她干咳一声,岔开话题:“李姑娘说笑了,我们是来喝酒的,顺便看个热闹。”
“看热闹?”李香香似笑非笑。“下午去燕家看另一个热闹?”
包小琴不说话了。
唐风叹了口气,替她解围:“李姑娘,有件事你不知道。”
“何事?”
唐风看了一眼包小琴,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起来:“王贤从青龙镇来落日城的路上,被人坑了。”
李香香脸上的笑意一滞:“谁这么大胆子,敢坑一个瞎子?”
包小琴也竖起了耳朵。
唐风又叹了口气:“他双目失明的事你知道。可还有一件事,只怕你也不知道......他的味觉也没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李香香声音提高了半度。“味觉也没了?”
“千真万确。”
唐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他亲口告诉我的。你想想,一个连味觉都没有的人,一杯日落红尘跟一杯清水有什么区别?千金难求的美酒,在他嘴里不过是白水罢了。”
“砰!!!”
李香香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可能有人去坑一个瞎子?他得罪了什么人?”
唐风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