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香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女瞪大眼睛看着王贤,那双杏眼里写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种被戏耍后的恼怒。
这个死瞎子果然没说实话!
魔剑霜落他曾玩过?
那是剑!不是玩具!
那是一把让无数修士为之疯狂的魔剑!
是一把出鞘必饮血、从不空回的凶器!
多少人为了一把霜落倾家荡产、身死道消,结果这个死瞎子说他“玩过”?
而且那个“曾”字是什么意思?过去时?他已经不玩了?魔剑霜落对他来说,不过是曾经的一个玩具?
“该死的王贤,你竟然跟杜家的后人有联系……”
李香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只是……她既然已经离开了落日城,你为何不走?”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王贤的脸,试图从他每一个微表情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不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神剑天下在我手里,你是来打我主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这个瞎子修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夜红袖追杀他的时候来到金宝阁!
这个她却忘了一件事,是自己先出卖了王贤!
少女的心里,只想着为何偏偏在那女人徘徊在长街之时......王贤欲将神剑天下出鞘!
又或者说,李香香感觉到王贤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剑意,偏偏又在她面前说出“一剑惊天下,万界谁能敌”这样的话语……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老实一点,你若说错一个字,我便把那女人喊来这里!”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王贤却一声轻笑。
“白痴!”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仿佛在他眼里,这位金宝阁的阁主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我认识谁?见过谁?关你何事?”
他歪着头,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似乎正看着李香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杜家的地契是我亲手交给你的,转头你便将我卖给那女人,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反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句话一出,李香香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因为王贤说的是事实。
那份杜家地契,确实是王贤亲手交给她的。
而她呢?
转头就把王贤的行踪卖给了夜红袖。虽然她有自己的考虑......她想借夜红袖的手试探王贤的底细。
但这改变不了她出卖王贤的事实。
“我连霜落都没要,又何须你这把天下?我说过,我有无数把剑,有剑,就能纵横天下!”
王贤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白痴!真是一个白痴!”
说到这里,王贤伸手指向虚空,那只手直直地指向窗外,恍若夜红袖就站在他的面前,恍若那个女人此刻正透过窗户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就算要打你这把剑的主意,也应该是夜红袖,燕回,叶红莲这样的家伙,我王贤不屑!”
不屑!
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比任何咒骂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不屑意味着,在他眼里,神剑天下还不足以让他动心。意味着他有更好的、更多的、更珍贵的东西,根本犯不着为了一把剑就丢了身份。
李香香张着小嘴,一时被王贤怼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一只被人掐住喉咙的猫。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按照她的剧情,这家伙手握神剑,难道不是应该借一张遁符,或者传送卷轴,挟着神剑天下逃离落日城?
然后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等着十年之后,再一剑惊天下?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啊!
一个无权无势的修士,偶然得到一把绝世神兵,被各方势力追杀,九死一生逃出重围,隐姓埋名苦修十年,最后王者归来,一剑惊天下......
这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吗?
可王贤这个混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但没有抢剑,反而把剑还了回来。
他不但没有逃跑,反而坐在原地喝茶。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用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不对!
李香香突然想到什么,心头猛然一跳。
是她犯了大错!
她心直口快之下,将神剑之名脱口而出!“天下”二字是她自己喊出来的,王贤原本根本不知道这把剑叫什么!
而王贤既然打不过夜红袖,自然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于是,他干脆在自己面前装死......不,不是装死,是装傻!装作被神剑震撼到的样子,装作失态的样子,让她放松警惕!
然后他就可以熬过今夜,等风头过去再作论断?
不对,还是不对!
少女越想,心里越乱!
各种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纠缠碰撞,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整张紫檀木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桌上的茶杯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
就连放在桌上的神剑天下都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表达不满。
一声冷喝:“王贤,你若敢打我的主意,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那双杏眼里甚至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王贤被她气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克制,可其中蕴含的无奈和好笑却是真真切切的。王贤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女孩。
却也没有上当。
他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激怒李香香。
这个少女看起来娇憨可爱,可王贤知道,能在落日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经营金宝阁这么多年的人,绝对不简单。
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未必全是伪装,但也未必全是真心。
自然也不会真的犯傻,跟少女一番计较。
毕竟,和一个女人讲道理,尤其是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讲道理,那是这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之一。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抹去桌上溅出的茶水,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指着面前的神剑笑了笑:“看来你也没有离开过魔界,在这一方世界呆得久了,渐渐变成了一只井底之蛙。”
“放肆!”
李香香气得浑身直哆嗦。
那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真真切切的哆嗦!
从肩膀到指尖,从嘴唇到睫毛,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微微颤抖。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王贤的鼻子骂道:“你是想要激怒我,想让我拔剑?”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想多了!”
王贤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知怎的,王贤突然想到了当年在妖界青云山上的那些日子。
那段记忆遥远得像隔着一层薄纱,模糊却温暖。他想到了山间的云雾缭绕,想到了悬崖边的那棵老松树,想到了风吹过竹林时沙沙的声响。
更想到了东方云给自己的那把淑女剑。
那把剑,没有天下剑这么霸道,没有霜落剑这么邪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与端庄。
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在他看来,眼下的天下虽然是一把神剑!
可淑女剑,那可是圣人用过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那是一种源于比较之后的不以为然,是一个见过更高山峰的人对眼前这座山丘的淡然。
笑得李香香莫名其妙。
她盯着王贤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什么,可那张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超脱的平静。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我笑你没见过世面!”
王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轻轻地敲打着身后的栏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喃喃自语道:“把栏杆拍遍了,问世间,又有谁明白我这一刻的心境?”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穿过窗户,穿过夜色,穿过那条夜红袖徘徊的长街,望向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地方。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不是落寞,不是凄凉,而是一种站得太高、走得太远之后,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孤独。
李香香哪里肯相信他?
她冷哼一声,手掌一翻......
手一晃,神剑天下便凭空消失在两人面前。
仿佛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桌面上的那道浅浅的压痕也随着剑的消失而缓缓复原,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去。
李香香拍了拍小手,动作轻快得像是一个做完恶作剧的小女孩。
少女冷冷一笑:“你想不想知道这两把剑的故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王贤摇摇头:“不想!”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香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李香香凝声问道:“问世间,谁不想一探这两把剑的来处?”
王贤摇摇头:“不知其情由,就不会起心动念!不起心动念,便不会犯错!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怕死的人!”
两人别说朋友,连熟人都算不上。
不知怎的,王贤突然不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既然无法追究李香香出卖自己!
李香香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侍女突然走了过来,远远喊道:“主人,外面有一伴小姐,说要找你!”
“啊?”
李香香闻言,心道不好,下意识扭头望向王贤。
却只见凉亭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瞎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