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把卡片和信封一起收进外套内袋。
吉永小百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目光落在他放信封的位置:「写了什麽?」
「你不用看。」段成良走回窗边,「信上说,你身上有大和魂。」
吉永小百合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但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大和魂」这个短语,在日本有着特殊的重量,它常常出现在右翼的言辞里,往往用来锚定一个人的归属、
立场,有时也是一种警告。吉永小百合默读了几秒那三个字,没有重复它,只是说:「他们用这个词,是想告诉我,我的根在日本,不该为另一段历史站台。」
段成良没有接话,从窗口转身走回桌前,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後说:「大和魂只是一个引子。他们要的不是你收回某句话,而是想让你主动从这部戏的脉络里撤出来。他们知道这部戏的观众已经在扩大,也清楚你在香江和湾湾的影响力正在成形。所以才用了这个措辞——它不只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你身边的人听的。」
吉永小百合没有说话。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窗外湾北的夜色正在加深,街灯的光在窗帘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淡黄色光带。她很久才开口:「在日本,没有人用这个词来评价过我演的电影。他们现在用这个词,说明他们已经没办法用正常的评价来回应这部作品了。」
段成良说:「是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装卡片的信封掏出来,递给了吉永小百合。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卡片的事告诉娄小娥,也没有告诉发行商那边的人。回到自己房间後,他重新打开那张卡片,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纸页的质地、墨水在边缘渗开的痕迹、印章的压力深度。
他注意到卡片右上角有一处极浅的压痕,像是被夹在另一张纸下面时留下的。他把那处压痕凑近台灯观察了片刻,发现它不属於卡片本身,像是被同一只信封里另一页纸的重量留下的,而那页纸已经被抽走了。
第二天上午,发行商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一家湾湾本土的媒体希望安排一次简短的录音采访,地点可以安排在他们来酒店录制。
娄小娥先问了一句吉永小百合的意见,吉永小百合想了想说可以。段成良在走廊里听到她们商议时没有插话,等她们商量完才侧过头问了一句:「采访提纲发过来了吗?」娄小娥说:「发过来了,问题都是常规的,集中在角色塑造和拍摄感受上,没有涉及任何历史话题。」
采访安排在酒店一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设备简单,灯光柔和。吉永小百合坐在单人沙发上,记者坐在对面,用台语和普通话交替提问。她回答得流畅而克制,把话题始终保持在角色和表演的范围内。记者在收尾时问了一个问题:「吉永小姐,您作为日本演员,为什麽会选择出演这样一部中国背景的战争电影?」这个问题不算越界,但在当前气氛下,它相当於在桌面上放了一把未出鞘的刀,看对方是否会主动触碰。
吉永小百合看了一眼镜头,说:「因为剧本里的那个人物,根本无关乎国籍————」她的回答没有直接落入民族或国别的讨论框架,也没有刻意绕开,只是把话题锚定在故事本身的结构里。记者没有追问,又补了两个问题,录了几分钟收尾,然後关了机器。
当天下午,段成良收到阿辉打过来的电话:「小林正雄今天上午从湾北飞回了东京。
入境记录显示他走的是商务通道。他随身带了一个公文包,没有托运。」
段成良把电话放下陷入了沉思。小林正雄走了,但他肯定还会回来,因为他已经把线头留在了湾北。他留下信、留下词、留下那页被抽走的纸,那些东西会在某个时间点重新出现。
傍晚,娄小娥在房间里整理行李时发现吉永小百合还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那封被段成良收走的信。她没有问那封信的内容,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明天就回去。发行商那边我可以处理,後续的宣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补上。」
吉永小百合说:「我不是不舒服。我只是在想,我离开日本之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用过大和魂」这个词了。他们用这个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背叛了某种东西。但我没有背叛什麽,我只是离开了。」娄小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後说:「那就不回去。
按原计划走完最後的行程,回香江再说。」
吉永小百合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到一旁,没有再看。
第二天清晨,段成良从外面回到娄小娥的住处。娄小娥正在准备早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着说:「今天上午没有采访,下午有一场包场放映,发行商安排了映後交流。小百合说她会参加,但不会回答任何涉及电影以外的问题。」
段成良接过其中一杯咖啡:「小林正雄回东京了。他离开前留的卡片上的字迹和之前那封警告信是同一个来源,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条线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临时传话的人。周明德确实在给他铺路。」
娄小娥沉默片刻,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明德那条线还在动?」她的目光落在段成良脸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他不再自己出面了,但地址和名字还在被使用。说明他不打算撤,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乾净一些。」
段成良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周明德只是个节点,不是源头。小林正雄才是真正在传递指令的人。他是前防卫厅官员,退役後做谘询工作,跟东亚文化研究所」有联系。这说明他的身份和背景,决定了他能接触到的人和信息,比陈文华渠道网里的其他人要多得多。」
娄小娥端起咖啡杯,没有喝:「那他最终的目标是什麽?阻止小百合在湾湾继续宣传?还是让她产生动摇?」
段成良说:「都有可能。而且他们应该想确认一件事她是否可以被说服。如果能,他们就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施压。如果不能,他们就需要考虑下一步的应对方案。他知道这部戏的观众在扩大,也清楚小百合在香江和湾湾的影响力正在成形。
所以他不急於一次完成,他是在试探。如果他确定她不会被说服,那麽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改变策略。」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再只是递信或安排一个中间人来谈,而是可能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娄小娥放下咖啡杯,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再次直接动手?」
段成良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在此时刚好被一层薄云遮住,屋内的色调暗了一瞬:「那些右翼的策略通常层层递进。第一阶段是警告信,第二阶段是安排代理人来见面,制造对话空间,让目标以为可以通过协商解决,从而在态度上软化。如果前两阶段都无法达到预期效果,就会升级到行动层面。而我们目前已经经历了前两个阶段,接下来需要做几件事,提前封住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娄小娥接过话头:「发行商那边,我会让王主任专门审核所有合作邀约,不管是从日本来的,还是通过第三方转接的,一律暂缓。」
段成良的视线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被风压低又弹回的树枝上,像是在等枝叶恢复平衡後才接话:「还有,要确保小百合在公共场合的路线有提前的预案,不能临时走没有被踩过的路。另外,我需要亲自去一趟东京。」
娄小娥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如常:「你打算什麽时候去?」
段成良说:「等这边的行程结束,香江这边稳定下来之後,我再去。小林正雄的链条不止在湾北,他回东京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把他在湾北收集到的信息带回去分析。他回东京之後会出现在哪里、会去见谁,那些才是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娄小娥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你需要什麽,提前告诉我。」
段成良点了点头:「我会的。」
上午稍晚的时候,吉永小百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她走到客厅中间,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坐下:「早稻田时期的旧友寄来的,她在东京听说了一些关於我的事,想确认我是否还好。」段成良没有拆开那封信:「你打算怎麽回复她?」吉永小百合说:「回信告诉她,我还好。」
午餐时娄小娥提起了一件新事,语气平稳但信息量不小发行商那边,有一家日本电影发行公司正在通过跨国渠道联系她,希望在东京安排一场《烽火女儿》的特别放映,届时会邀请一些影评人和文化界人士参加。娄小娥把这件事放在桌面上,目光先後扫过段成良和吉永小百合的面孔,像在等一个共同的判断。
吉永小百合听完後,先放下筷子,才开口:「那个中间人的名字,你有吗?」娄小娥说:「没有。发行商没有提供,只说是通过一个第三方转接的。」
段成良说:「那就先不急着回复。让那个中间人多等一段时间,看看他後续会不会主动补充更多信息。他现在没有给名字和机构,说明他还不打算露底,只是想看我们会不会先表现出兴趣。等他觉得我们兴趣不足的时候,他才会透露出更多的细节来吸引我们继续谈。那时候,我们就能看到更多的信息了。」
午後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光影,那些尚未展开的线头正安静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
段成良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这张卡片上的印章和湾北那封信上的印章不是同一个,但压制的手法一致。他们换了不同的工具,但留下了相同的操作痕迹。这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而是一个有固定流程的协作团体,成员之间遵循着相同的操作规范。」
娄小娥和吉永小百合同时把目光投向那张卡片。安静的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锺在沿着不变的速率向前移动。
段成良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发行商那边的反馈,是单纯的市场运作,还是有人在中间牵线?」娄小娥放下筷子:「发行商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那个中间人跟日本的发行公司有长期合作关系。我还没有回覆,等你想清楚再说。」
下午的包场放映安排在西门町附近一家规模较小的影院。观众主要来自本地影评人、
文化记者和一小部分受邀观众。放映过程没有出现任何干扰,银幕上的画面与湾北潮湿的午後形成一种稳定的对照,没有灯影晃动,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映後交流环节持续了约四十分钟,吉永小百合坐在台侧椅子上,目光扫过台下观众时,语速和节奏始终保持着从容。
当天的晚餐在一家私人餐馆进行,规模不大,氛围比之前更安静,发行商代表礼貌地避开了任何有棱角的话题。段成良注意到那个从湾北机场就一直在周边出现的灰色外套没有再出现了一他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更加确认了某件事:线头确实在动,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延续。
回到酒店後,他接到了一通阿辉的来电。阿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段先生,陈文华那边有动静了。他最近没有亲自出门,但他通过中间人向日本那边传了一些信息,内容好像跟吉永小百合在湾湾的行程有关。
具体说了什麽还没截到,但传话的方向是东京,时间点跟你们在湾北遇到的情况非常接近。」段成良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沉默片刻後说:「东京那家媒体联系发行商的时候,陈文华的人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行程了。他们只是借那家媒体打一个幌子,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被动地等待一个采访请求,而不是被盯上。渠道还是那个渠道,只是换了一身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