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把茶杯放回桌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风险不小。内地那边的政策随时可能收紧,中间一旦有人注意到这条线,药材运不出来,资金也可能卡在中间。
但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路线咱们可以在後方接应,至少保证落地的路径不会断。」
楚佳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那页地图片刻,手指在一处产地名称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後抬起头:「药材种植和野生药材的收集都需要时间。特别是药材种植,不是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收的。现在开始布局,等到第一批原料可以稳定供应,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生长周期。所以这件事不能等到窗口打开才动手,窗口打开的时候,需要有已经长好的原料在等着。」
娄小娥在灯光下坐着,半晌没有出声。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枝叶上:「那就先做。从最靠近香江的那几个产地开始,先不做大,先跑通一次完整的流程,再做下一步。风险我来兜底。」
楚佳颖把那几页纸收好,没有再多说什麽。茶几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我明天把对接路线和预算做成方案,发给你和成良各一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产地分布图,然後推门走了出去。段成良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内地药材」四个字,在下方隔了几行,又加了一行没有标点的小字:「第一轮种植试点,选粤北。」
娄小娥看完简报,没有回覆。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不到片刻,又抬起视线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渐渐沉入暮色的海面。她把那份简报放进待办文件夹里,和湾湾发行的合同草案、日本方面的合作意向放在一起。她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只是在等待更完整的局面自然浮现出来。
段成良回香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用这段时间把欧洲那边收尾的收尾、归档的归档,暂时把手头打开的卷宗逐一合拢。他知道那些收藏圈、陈文华、周明德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注意到了一些事,那是迟早会发酵的东西。但他没打算现在就收尾,暂时不是回应它们的最佳时机,还差一点距离才能让所有线头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被同时牵动。
粤北的试点计划推进很快,不到一星期就进入了执行阶段。楚佳颖通过一个在中山的老关系,联系到了一家基层药材合作社。对方是当地生产队的副队长,姓廖,五十多岁,以前当过赤脚医生,对药材有相当的了解。
电话是楚佳颖亲自打的,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意图说清楚,因为对方对香江来的合作请求并不熟悉,而且充满了戒心,反覆确认了好几遍「你们不是来收药材回去倒卖的吧」。
楚佳颖耐心地解释了两遍合作内容,没有急着追问结果,等对方自己消化完信息後回应。通话结束时,廖队长留下了一句话:「你们要是真来,先别带太多人,到我这儿看看地再说。」
楚佳颖把这段对话记了下来,在「粤北」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需实地考察。
廖队长期待不高,需现场展示诚意。」她把这行字抄进笔记本,合上本子,开始准备出差用的材料和样品。
当天傍晚,她在电话里向段成良和娄小娥同步了进展,简要说明了对接情况和初步印象,也提到廖队长语气偏保守。段成良听完没有接话,等楚佳颖说完才开口:「他需要看到东西才能做决定。你可以挑一批成品带过去,规格要齐全。大概什麽时候能准备好,可以出发?」
楚佳颖说:「三天後。」
从香江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楚佳颖在後备箱里放了两箱样品,又把娄小娥帮她准备的一沓空白介绍信和一张「GD省药材公司」的采购证明放在副驾驶座上。
那张证明是娄氏通过一个老关系弄来的,公章是真的,抬头是真的,内容写着「委托楚佳颖同志前往粤北地区调研药材种植情况」。楚佳颖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沿途的关卡和可能的盘问或许能靠这张纸应付过去。
车子过了罗湖桥之後,道路的质地明显变了。沥青路面逐渐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碎石路,接着很快又变成了土路。
两侧的田野比香江开阔得多,但沿途的行人很少,偶尔能看到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走在路边,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衣服,步伐不快不慢,听到车声也不回头。楚佳颖握着方向盘,目光在路面上来回扫视,偶尔留意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旧标语。
过了东莞之後,路面更窄了。在一个岔路口,她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穿着深色制服,站在路边一根横杆旁。她放慢了车速,提前摇下了车窗。横杆放下来拦住了去路,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封皮的登记本,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哪来的?」
「广州。」楚佳颖把那张介绍信递过去,「省药材公司派我去粤北调研药材种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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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接过介绍信翻了翻,又看了看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箱样品。「箱子里是什麽?」
「药材样品。带去给产地那边看的。」楚佳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正常的事。那人没有立刻放行,又问了一句:「你跟药材公司的谁对接?」
「采购科的陈科长。」楚佳颖报了一个事先记熟的名字,没有多解释。那人看了她几秒,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身份证明给我看看。」楚佳颖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证明复印件递过去。
那人登记完,把东西还给她,推起了横杆。「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楚佳颖道了谢,发动车子,从横杆旁边驶过,车速没有加快,保持在平稳的节奏上,直到後视镜里的横杆变成一个小点,才略微松开油门,把视线重新放回前方延伸到天际线的泥沙路面上。
中午时分,她到达了公社的晒谷场。廖队长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将近一小时,正坐在一块石板上等她。
他旁边多了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钢笔,手里夹着一支卷好的烟。廖队长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然後侧身介绍道:「这是公社的老方,方主任。」方主任没有跟她握手,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自光在她那件深色外套和後备箱上停了一瞬。「省药材公司的人?这麽年轻。」他的语气里带着审视。
楚佳颖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句:「我是负责调研的,不参与决策。」方主任又把目光转向後备箱的方向,然後转头对廖队长说:「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但需要提前报备。药材种植是集体的事,不能私下谈。」
廖队长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楚佳颖站在旁边,注意到方主任虽然口头上说不干涉,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像是要确认这场合作不会绕开公社的权限范围。她打开後备箱,取出那箱样品,放在晒谷场边缘的石桌上:「方主任,您要是有兴趣,也可以看看这些样品。里面都是成品,成分和功效都有详细说明。」
方主任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箱子,像在估量一件不属於自己职责范围的东西。
廖队长替他回答了:「我大概已经给方主任汇报过了。」
方主任点点头,还是没动脚步,而是问楚佳颖:「你们打算种什麽药材?种在哪块地?」楚佳颖把选定的坡地位置和面积说了一遍。方主任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你们的地要报公社备案,不能私下划拨。」
楚佳颖点头,语气如常:「可以。报备的事,我配合公社走流程。」方主任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晒谷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转角处,廖队长才开口:「他就是这个作风,不是针对你。你这次来,不能只在晒谷场站着说话,得多下去走走,让他们看到你确实是来看药材的。」
楚佳颖意识到方主任的警惕并非完全针对她个人,而是她这种身份的人出现在公社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需要确认的变量。她需要让自己变成可以被接受的常态,而不是一个需要反覆核查的特例,这样才能让那些对合作仍有疑虑的人逐步放下戒备,把精力转向实际操作层面。
下午她跟着廖队长走了好几条田埂。他带她看了几处适合种植的区域,又在一处向阳坡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给她看:「这边的土比昨天那几块更松,排水也好,适合种当归。如果你们决定在这里试种,可以先开出一小块试验田,等看到效果再扩大。」
楚佳颖蹲下身,接过那撮土看了看,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注意到坡地四周有几棵老樟树,树冠浓密,能挡风,也不算太遮阳。「这块地确实可以。边上的老樟树留下的间隙刚好够透光,又不太大。」
走完第三块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廖队长带她回到村里,安排她住进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主人姓赵,四十来岁,是村里的老住户,妻子带着两个小孩,住的是一栋土砖砌的屋子,外墙上刷着白灰,堂屋堆着几袋新收的稻谷,门口晾着几串干辣椒。
晚饭是番薯粥配咸菜,桌上多了一碟炒鸡蛋,是赵家特意加的。楚佳颖喝了两碗粥,吃完之後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低声问赵家的男人:「方主任平时经常来村里吗?」
「隔三差五来。来了就是转转,也不干什麽,有时候坐着抽根烟就走了。」赵家男人说着,偏过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重新转回来,「他昨天在晒谷场看到你之後,跟会计那边的老周说了几句话,我没听到具体内容,但老周后来脸色不太好。」
楚佳颖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没有继续追问。夜里她躺在临时铺好的木板床上,窗外的虫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时远时近,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在脑海中把白天走过的路线、那些人的表情和语气反覆翻了几遍,确认没有明显遗漏,才翻了个身,拉紧了被子边缘。
第二天一早,方主任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打量,而是直接走到了晒谷场边缘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桌面上,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你们要的这块地,地界在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线,「不是不能用,但如果要划给你们,得有个具体的种植计划写进公社的备案里。不能只是口头说说,得有纸面材料。」
楚佳颖站在他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份手绘的示意图,又抬眼望了一下远处那块坡地在现实中的轮廓,确认地图上的标注和实际地形基本吻合,没有明显的偏差。
「计划我们已经写了,现在就可以给你。内容包括种植品种、面积、预计产量、采收周期和收益分配方案。」
她把那份草稿交给方主任时,注意到他接过去後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广州省药材公司」的抬头,像是先确认了那行字的质地和位置,然後才开始翻看内容。
方主任看了几行,翻了一页,又看了几行,翻到第二页时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写得挺详细。」他没有多评价,把那份计划书折好放进衣兜,又说了一句:「备案我会交上去,但能不能批,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楚佳颖站在晒谷场边缘,等他走远了,才转向旁边的廖队长:「还需要跟谁确认?」廖队长低声说:「方主任昨天下午找过会计老周。你最好也见见老周。他不表态,地的事情就一直在备案阶段拖着,进不了实操。」楚佳颖点了点头:「好。今天之内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