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在门口听了一阵,没有进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在灯下整理那些视频资料和笔记,把每个人提到的细节一一标注在对应的训练计划旁边。她把那张印有测试赛成绩的纸折好,放进了文件夹的侧袋里。
这不是一份顶尖的成绩单,但她知道,这些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一次胜利,而是一次能够看清自己与这个世界差距的机会。差距在哪里、有多深、需要多久才能填平,这些问题的轮廓已经在比赛的过程中渐渐清晰起来,不需要她再多说一个字。
在那场比赛之後的回程车上,陈嘉豪一直在反覆翻看他的成绩单,目光在起跑反应时间和六十米分段数据之间来回游移。
李慧敏靠着窗户,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不断後退的棕榈树,在脑海中重复着助跑时的步频和角度。
他们到美国之前,对这里的训练水平和比赛节奏都只有模糊的想像,但那场比赛把那段模糊的距离变成了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影像,也变成了他们接下来可以攀爬的台阶。
苏悦坐在前排,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让那些数字和影像在他们自己的意识里沉淀下来,然後慢慢转化成下一步的着力点。
《烽火女儿》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票房突破了五百万香江币。娄小娥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助理送来的最新报表,茶水间的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放下那张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她很清楚——娄氏影业从一家寂寂无名的小公司,一跃成了香江电影圈里绕不开的名字。那些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发行商,现在主动打电话来问下一部戏的档期;那些曾经婉拒过合作的导演,托人递来了剧本;就连邵氏和国泰的人,也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下一步的打算。
吉永小百合仍然没有接那些铺天盖地的采访邀约。她拒绝了《明报》的专访,也婉拒了《电影双周刊》的封面拍摄,只答应了娄小娥安排的一场内部小型交流会,在娄氏影业的会议室里,面对公司核心团队和几位长期合作的编剧导演,谈了谈角色塑造时的感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素色外套,说话时语速不快,偶尔会在说完一句话後停顿几秒。有人问她拍摄期间最难的一场戏是哪场,她想了想,说是那段在风雪中独自前行的镜头,不是因为表演的难度,而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镜头里走完一整段路,不需要对手戏,也不需要台词,只需要让自己的背影撑住整场戏的重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显得认真,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件她反覆确认过的事实。
《烽火女儿》的成功,自然也引起了湾湾和东南亚市场的注意。湾湾的片商主动联系了娄氏影业,询问是否能在湾北上映。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几家发行公司也发来了询价函。
娄小娥让王主任把这些合作意向按区域分门别类整理,暂缓签署,优先等电影在香江本土的放映周期结束後再决定下一步的扩展方案。
与此同时,日本那边也持续不断的有消息传了过来。有一个消息特别引起了注意,它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通过一个在东京做独立制片的老朋友,辗转带了一句话过来:「小百合的旧公司想请她回去拍一部合拍片,中日双方联合出资,导演可以让她自己选。」
娄小娥没有替她回应,把那条消息原样转述给了吉永小百合。吉永小百合坐在济仁堂的候诊区,把这句话听完後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着注视了窗外那棵树枝被风压低又弹回的动作,目光随着那片叶子的轨迹来回了两轮,然後才说:「让他们把剧本寄过来看看。」
娄小娥停顿了一下,语气如常:「好。」
但这件事情背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麽简单。
真正注意到《烽火女儿》这部戏的,不只是日本的制片人和发行商,还有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在段成良视野里的人一陈文华。
他在名古屋的别墅里,通过一部旧电视机收看了NHK的一档文化节目,专门介绍亚洲电影新动向,节目用了几分钟介绍了吉永小百合在香江的发展,提到了她正在与段成良和娄氏影业合作。陈文华靠在沙发上,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听完了那段报导,又调低了音量,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没有寒暄,直接说:「帮我查一下,段成良最近在做什麽。不只查他本人,也查他在香江那边的动向,包括他名下的资产和他在日本、欧洲留下的路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陈文华没有重复,说了一句「尽快」,然後挂断了电话。一周後,他收到了几份零散的情报。情报显示段成良在欧洲的行程记录存在多处时间线上的断裂,而那段断裂期恰好与最近欧陆藏品连环失窃案密集发生的时间段高度重合。陈文华没有把这些信息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它们看完了,然後把纸页收进抽屉里。
在湾北,周明德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他的信息来源比陈文华更广一些,从欧洲黑市和日本倒卖渠道回来的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在欧陆丢失的文物,没有流入任何已知的收藏网络,没有出现在任何拍卖行或地下市场的目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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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直接取走了,从展览和记录中消失得乾乾净净。周明德坐在办公室里,关掉了桌上的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觉得那些碎片信息加起来已经足够构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虽然还不能确认,但也不能轻易放过。
而段成良对这些暗中的动向并非毫无察觉。老徐从欧洲传回来一条简短的情报:「有人在查你。渠道很杂,查不到源头。」
段成良看完,没有回覆,把那条消息记在了笔记本的末页。他没有急着去排查是谁在查他,而是把这件事放进了「需要留意」的队列里,和欧洲收藏圈的反应、日本那边的邀约、湾湾方面的动向并排放着。
接下来的几天,《烽火女儿》在香江的放映进入第四周,票房虽然有所回落,但依然保持在一定水平线上。
娄小娥决定在第五周把电影推向湾湾市场。王主任联系了湾北的发行商,对方表示愿意承接发行工作,但希望能邀请吉永小百合前往湾北参加一场首映礼。
娄小娥没有替她答应,只说到时候看档期安排再做决定。吉永小百合知道後,回应说:「如果是关於电影的事,我原则上可以到场,但具体时间需要和下一部的筹备档期错开。」娄小娥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好」。
与此同时,苏悦的竞锋体育也传来了新的进展。陈嘉豪和李慧敏从美国回来已经有两周了。他们带回来的训练笔记和视频资料正在被逐步转化为实际的训练调整。陈嘉豪的步频稳定性和起跑节奏比出发前有了明显的改善,他跑完计时赛後站在原地擦汗,目光落在计时器上那个比之前快了一丝的数字,没有回头走开,而是在跑道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数字落定後再多看一眼。苏悦站在跑道边缘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记下了他停留在跑道边的时长。
李慧敏调整了助跑节奏後,横杆的成绩稳步提高了两厘米。她的教练在训练日志中写道:步频和起跳时机的衔接比之前流畅,虽然提升幅度不大,但动作结构的稳定性比以前更好了。苏悦在翻看日志时注意到她的教练在「稳定性」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填任何批注。
娄小娥和苏悦在一次晚饭时简短碰了面,聊了聊陈嘉豪未来的发展路线。苏悦说:「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让他明年申请美国的大学。安德森教练那边已经答应了推荐信,经济上的问题可以靠专项基金解决,但去美国就意味着他至少三四年不会回来。他要自己拿这个主意。」
娄小娥听完後没有直接回应,先放下筷子,然後才接上话头:「那你让他自己决定。
如果他不愿意,强行送出去反而适得其反。如果他愿意,那就把路铺好,让他走得稳一些。」苏悦说「我知道」,没有再深入下去,转而把话题引向了竞锋体育下一季度的赛事规划。
何雨水的济仁堂也开始有了新的动向。最近一个月,先後有三家西医院主动跟她对接,希望把部分慢性病患者转介到她的诊所进行中医调理。何雨水把那些转介病例统一编号建档,每次复诊都详细记录脉象变化、方剂调整和病人的反馈。
张明远在一次电话里提出,想跟何雨水聊一聊在九龙再开一家分店的可能性。何雨水没有马上答应,只说目前还能支撑现有的客流,如果有余力再考虑。
张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认真起来:「何大夫,你的医术和经验已经足够支撑一个更专业的体系了。我的意思是,可以不只是开一家分店,而是建一个完整的中医诊疗网络,把你在九龙和香江岛积累的经验固定下来。这样一来,即使你以後有了更多选择,这套体系也能自己运转,不会一直绑着你。」
何雨水没有当场回答,握着听筒停了一会儿,等他话音落下之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体系,我需要先理清楚具体的框架,才能判断可不可行。如果你那边已经有初步方案,可以先拿过来看看。」
楚佳颖的「生命树」那边也在稳步推进。她在欧洲市场的业绩已经连续三个月保持稳定增长,同时开始试探性地在中国内地市场寻找切入的机会。
这天晚饭後,客厅里只留下三个人。段成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娄小娥在长沙发一端,楚佳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清单。
茶已经换过一壶了,但谁也没顾上倒。楚佳颖把那几页纸摊在茶几上,纸面写满了药材名称、产地和主产区分布,有几处用铅笔在旁边做了批注。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开口:「生命树」的核心原料,说到底还是那几味药材。现在我们在欧洲种了一部分,气候和土壤勉强能匹配,但品质始终差一些。真正的好东西,还是在内地。」
段成良没有说话,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会儿。黄芪、当归、川芎、白术、茯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杯子:「内地确实有好东西。但现在的环境你也清楚,正规渠道怕是很难走通。」
「我知道。」楚佳颖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後面一页用红笔标注的产地分布图,「但是也不是没有机会。我想以生命树的名义,跟内地的药材合作社对接。不用官方名义,就按照传统的边贸」方式运作,由香江这边出资金和技术支持,内地那边提供土地和劳动力,把种植、初加工环节放在内地,原料再通过指定渠道运到香江,做成成品。这样既能保证原料品质,也能让参与其中的农户得到实际收入。至於官方能不能备案成功,我不指望,只要操作上不留下明显的痕迹就行。」
娄小娥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资金通过什麽路径过去?香江这边的银行帐户,跟内地那边的对接人之间,至少要有一个表面合规的名目。」
「可以用药材贸易」的名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娄氏在香江有出口资质,以贸易公司身份向内地的药材供应方支付采购款,走合法的出口付汇流程,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清关记录,从书面材料上看是正规商业合作,不会留下疑点,因为不会有什麽隐患和麻烦。
至於具体有哪些地块、哪些合作社在供应,表面材料上只写一个笼统的内地药材合作方」。实际对接人的联系方式,不走公司系统,单独保管。」楚佳颖说完,把手里的纸页又翻了一页,上面列了几行简短的备注,是关於可能对接的几个地区的初步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