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十几里地外的支队一大队队部，土坯房里闷得像蒸笼，胡队长手里的蒲扇摇得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桌上面的瓷缸水都凉透了。
他往门口望了一眼，忍不住问对面正看地图的王政委：
“白栋才出去三天了，一点信儿都没传回来，你说会不会出啥事儿了？”
王政委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放，抬起头，眉头也拧着，说道：
“确实不对劲，按说他每天都该派岗哨回来说一声情况。你昨天说的第二种可能，我看怕是应验了——这帮特务，肯定是知道我们在搜，索性停下来不动，沉底了。”
胡队长叹了口气，把蒲扇往桌上一摔，说道：
“我就是怕这个。这帮特务沉下去，咱们线索就断了，上次首长路过咱们防区，刚动身就有人给鬼子报信，要不是咱们提前换了路线，后果不堪设想。现在线索断了，内奸还在咱们队伍里，再出事可怎么办。”
王政委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语气沉缓的说道：
“事到如今，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希望白栋才那个机灵鬼，能给咱们带出点意外收获。”
杨村外的树林里，日头慢慢往西斜了一点，树影拖得越来越长，白栋才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胳膊都麻了，刚要活动活动手腕，就听见路口传来了脚步声。
他立刻绷紧了身子，顺着树缝往那边看----就见十几个人扛着步枪，肩上斜挎着铁锹，懒懒散散晃着走过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领口还别着支队的番号牌。
白栋才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冲身边人说道：
“注意了，来了，都准备好。”
所有人都悄悄把子弹推上了膛，手指扣住了扳机。
那队人越走越近，白栋才眯着眼认清楚领头的那张脸，一下子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说道：
“居然是他？刘允？”
李云朋趴在他身边，也眯着眼看了一眼，脸上先是闪过意外，紧跟着眼睛里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手指轻轻扣了扣白栋才的胳膊。
白栋才没反应过来，已经压低嗓子下命令：
“准备动手抓人！”
“等一下！”李云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现在不能抓。”
白栋才一愣，转头看他，问道：
“为啥？人都送上门了，不抓等着跑？”
“抓了才会跑。”李云朋往那边瞥了一眼，刘允正指挥着人下壕沟继续挖，根本没发现林子里藏着人，“你想啊，刘允他们上个月才投过来，一共才十几个人，一直在新兵连训练，连团部的门都没进过，怎么可能知道上次首长开会的情报？内奸绝对不在他们这帮人里，他们就是扔出来的棋子。”
白栋才愣了愣，脑子转过来弯，点点头，说道：
“你说得对。上次保卫首长，保密做得多严，我们这些排长都是走到半路才知道首长的具体位置，营里头知道消息都比我们早不了多久。能摸到这种情报，最少得是营部参谋以上的人，确实轮不到这帮新来的。”
“就是这个理。”李云朋往树干上一靠，“咱们现在抓了刘允，背后的人一听见信儿，立刻就藏起来了，咱们再找就难了。不如放着他们，盯着点儿，想办法把背后的大鱼引出来。”
白栋才眼睛亮了，说道：
“行，就按你说的来。”
他转头冲不远处藏着的蒋元武和袁培恩招手，两个人猫着腰跑过来，白栋才压低声音吩咐道：
“元武，培恩，你们带两个人留下来，死死盯住这帮人，出来进去都盯着，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更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们。我跟云朋回团部，跟团长汇报这个情况，咱们将计就计，把那个内奸给钓出来。”
蒋元武和袁培恩齐齐点头，手压着枪轻声应：
“是！”
白栋才冲李云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顺着树林的阴影，悄没声地往团部方向去了，林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壕沟里隐约传来的铁锹挖土声。
一张网，已经悄悄张开了，就等着大鱼往里头撞。
白栋才的布鞋踩得尘土噗噗响，脚步带风，身旁的李云朋却一路紧锁着眉头，喉结时不时滚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吞回了肚子里。
“想什么呢？担心找不着内奸？”白栋才一边快步走，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斜着眼睛看着李云朋。
李云朋猛地回过神，随即扯出一个掩饰的笑，说道：
“哪能，我就是在想你那个引蛇出洞的办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别到时候蛇没出来，反倒把咱们自己绕进去。”
白栋才笃定地点头：
“放心吧，刘允那小子只要真跟内奸搭上线，肯定沉不住气，这招绝对稳。”
队部的土屋门虚掩着，窗纸上印着两个低头的影子。
胡队长攥着放大镜，鼻尖几乎贴到墙上挂的烟台城防图上，红蓝铅笔在图上勾得密密麻麻。
王政委坐在靠窗的条桌边，捏着钢笔改给军分区的报告，笔尖停在半路上，眉头慢慢攒了起来，握着笔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忽然抬头，看向胡队长的背影，声音压得低，说道：
“老胡，咱们……是不是漏了一件顶重要的事？”
胡队长手里的放大镜“咔哒”一声放在地图上，转过身看到王政委凝重的神色，心立马沉了半截，快步走过来说道：
“什么事？你快说。”
“日军靠着咱们队伍里这个内奸，对咱们的行动摸得门儿清，”王政委把钢笔往砚台上一搁，墨汁溅起小小的黑点，“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咱们打进烟台城的同志底儿都摸清，必须得赶紧通知他们转移。”
胡队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自责的说道：
“你看我这脑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就忘了！我马上给烟台发报，让他们立刻关掉交通站赶紧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