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殿下到 ——”
“吴王殿下到 ——”
“楚王殿下到 ——”
“大学士刘墉到——”
所谓婚礼,婚通昏,正经的大典皆设在黄昏交替之际。
不同于上次纳秦可卿入府时的冷清。
今夜的越王府前,红绸铺地,华灯如昼,几乎半个长安城的权贵都汇聚于此。
整条长街被锦衣卫封锁,入目的皆是穿红挂绿的王公重臣。
王府外庭,承运殿外丹墀。
老一辈宗室里,忠顺王穿了一身极张扬的紫云龙纹蟒袍,领着七八位亲王郡王坐了首席。
年轻一辈的皇子中,大皇子吴王朱靖昭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暗紫织金锦袍,坐在次席,面皮绷得死紧。
眼瞳阴鸷地盯着来往宾客。
二皇子朱靖安、三皇子朱靖钺则坐在不远处,端着酒盏与人寒暄。
再往外看。
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家主、子弟,今日几乎一个不落全到了。
士林清流那头,内阁大学士刘墉亲自到场。
其余几位阁老、六部九卿,能来的皆亲自登门。
实在抽不开身的,也都备了厚礼,差府里最得力的子弟送来。
大明宫与太极宫的微妙角力,在这场大婚的排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宫都有意借此彰显态度,没有人不识相,想当出头鸟。
没见大皇子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不也照样到场了?
——
长街外围,两辆挂着荣国府徽记的宽大马车,正随着车流缓慢往前挪。
前头那辆马车里,空间极为宽敞。
贾母靠在大红引枕上,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唱喏声,老眼半阖。
良久,她吐出一声长叹:
“我贾族这百五十年,如今嫡女尚亲王,已然尊荣到了极点。”
“烈火烹油啊……也不知是福是祸!”
旁边坐着的王熙凤反应极快。
她穿了一身镂金百蝶穿花窄裰袄,涂着丹蔻的手在嘴边连连扇了几下。
“呸呸呸!老祖宗,瞧您这话说的。”
她眼波流转,笑声清脆嘹亮。
“大姑娘攀上天家,那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咱们一家子如今都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那自然是大大的福气,哪里来的祸事!”
王夫人手里拨着佛珠,面容平和,轻声附和:
“凤丫头说得在理。老太太快别多心了,大姑娘是个有福的。”
邢夫人坐在对面,寡淡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连连点头。
王熙凤挑起车帘子一角,瞥了一眼后头跟着的马车,转头问:
“老祖宗,大姑娘大喜,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做嫂子的来添妆便罢了。”
“为何,还要带上府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
这确实不合常理。
虽无明文规定不让未出阁小姐参加亲王大婚。
但寻常人家总归是要避些嫌的。
哪有拉着一车小姨子跑来姊夫家凑热闹的。
贾母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透出几分精明算计:
“总归显得我们贾家重视一些,陛下和王爷看在眼里,总能念咱们几分好。”
言罢,她转过脸看向王夫人:
“一会你和大丫头商量一下,探探口风。”
“看看能不能寻个空当,让咱们这些人,给越王爷请个安,磕个头。”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恭敬应道:
“儿媳记下了。”
元春作为正妃,早半日便由大明宫的礼官接入了王府。
王夫人作为嫡母和生母,待会儿到了内宅,自然是有机会见上面说上话的。
一旁,薛姨妈挨着车厢壁坐着,垂着眼皮,半声没吭。
她本不是贾府之人,连这趟跟车,都是厚着脸皮求了姐姐,死乞白赖挤上来的。
看着贾家人这般风光,她心里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好像自家女儿的东西,硬生生被别人抢了先。
薛姨妈心里叹了口气。
薛家顶着个皇商的名头,说到底还是商贾。
她带着一双儿女死赖在荣国府不走,哪里是贪图贾家几间房、几顿吃食。
她看中的,是贾家背后的政治资源。
譬如前些日子太上皇的中秋夜宴;
此番又能跟着贾家前去越王殿下的大婚典礼;
平日里往来交好的,也都是四王八公府里的贵胄子弟。
倘若不是寄居荣府,薛家哪里能得着这些机缘?
这便是薛姨妈打定主意,在女儿赐婚越王的旨意下来之前,绝不搬出贾府的缘由。
贾母余光扫了角落一眼,老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鄙夷。
这薛氏平日里逢人便说,只借贾府的房舍落脚。
薛家的衣食日用、下人开支全由自家出银子,绝不占贾府半点钱粮便宜。
在贾母看来,这就是得了便宜卖乖。
你薛家人住在外头,难道就不吃不喝了?
明明占了贾家最大的人脉便宜,却偏要来彰显清高。
当真小家子气。
车厢最角落,尤氏与李纨同坐一处。
尤氏始终低眉敛目,蜷着身子。
像个据嘴葫芦,一言不发。
丈夫贾珍已然废了,名义上的儿子贾蓉又不堪大用。
此番西府大姑娘的婚宴,只得由她这位宁国府主母前来。
她一双媚目盈盈,望着窗外越王府巍峨高耸的墙垣。
一想到待会儿要面见那位殿下,指尖不由得死死攥紧了手中帕子。
——
相比于前头那辆车里暗流涌动的沉闷。
后头这辆装载着贾府姑娘们的马车,气氛要松快鲜活得多。
薛宝钗穿着一身素净又不失体面的半新藕合色褙子,稳稳当当地坐在最里间。
旁边挨着一向性子绵软、不爱争抢的贾迎春。
贾探春抱住林黛玉的手臂,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处说着悄悄话。
贾惜春年纪最小,孤零零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一双淡漠疏离的眸子盯着车窗外发呆。
探春生得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性子也最是爽利。
她瞥了一眼宝钗,清亮的嗓音里掺了几分打趣:
“林姐姐,宝姐姐是越王未来侧妃,想来见一见未来夫婿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来凑这热闹?”
宝钗听见这话,面上那温润端庄的笑容僵了半拍。
她心思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探春话里藏着的那点嘲讽。
这是在说她薛家借着贾家的光,跑来王府攀附。
但她只是垂下眼帘,浅浅抿了抿唇,并未接茬。
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散花如意云烟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
她斜睨了探春一眼,抽回手腕:“你这丫头,嘴里成日家没个正经。”
“这路是王府的,我想来便来了,谁还定下规矩不许我出门不成?偏你管得宽。”
言罢,她轻哼一声,歪过头去,含露目看向窗外。
宝钗心下一暖,悄觑黛玉一眼,自知这是林姑娘在替她解围。
这边,探春不仅不恼,反倒笑得更欢,凑上前伸手去挠黛玉的痒痒肉:
“哟哟,好张利嘴!”
“也不知是谁,日日把那首《水调歌头》临摹了无数遍,时不时还对着窗外发呆……”
“撕你的嘴!”
林黛玉急了,转身压了上去,“你再浑说,我便不理你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方才那点隔阂登时消散无踪。
时不时对着窗外发呆?
薛宝钗端坐在原位,静静看着眼角发红、灵动鲜活的林黛玉,目光里透出探究。
贾迎春见两人闹得发髻都有些散乱,轻柔出声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待会儿可别在君前失了体统!”
她把探春拉开,又帮黛玉理了理领口,声音细细柔柔,带着几分不解与感慨:
“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起,越王殿下因为珍大哥的事,和咱们府里闹了龃龉。”
“谁能想到,这转眼间,殿下竟成了咱们的姊夫。”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贾探春停住笑,那一双俊眼修眉聚拢在一处。
她坐直身子,敛去了少女的娇憨,神色变得极凝重。
“二姐姐这话算说到了点子上。之前我还担心,珍大哥惹出那等祸事,会给咱家招来大祸。”
“可没成想,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大姐姐居然就要进越王府做正妃了。”
探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总觉此事透着蹊跷。”
贾迎春听得一脸茫然。
贾惜春依旧盯着车外,漠不关心。
薛宝钗垂下长睫,纤手下意识抚着怀中一物,默然陷入沉思。
林黛玉一只手托着香腮,似是根本没听到探春的忧虑,
那双清亮的眼瞳里倒映着车窗外掠过的红灯笼。
她身子本就单薄,此刻靠在车壁上,更显柔弱。
静了半晌。
忽地。
林黛玉放下手,坐直了身子。
“今日若果真能见到殿下,我心里存了一问,想当面问他一句呢。”
这清细柔和、带着一点轻浅气音的话语,让几女皆是一惊。
贾探春瞪大了眼睛。
薛宝钗抬起头,手里的帕子险些滑落。
连一向淡漠的贾惜春也转过了小脸。
几女皆是满脸不可置信,齐刷刷盯着她。
这位林妹妹,自幼清高孤傲,对府里那些男子向来敬而远之。
那贾宝玉若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又成日里死缠烂打,她连个正眼也是不愿给的。
今日,居然主动要去问一个陌生男子问题!
还是那位殿下!
马车外,王府正门处的鞭炮齐鸣,红纸漫天飞舞。
内侍的高声唱喏穿透车帘。
“越王王府,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命妇免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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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义父:
读到此处的义父应当清楚,我向来爱先铺足伏笔,再推高潮。
(这一章里,起码有四处小伏笔,引出后面冲突。以后若是有兴趣,这段故事之后,小布截图给诸位义父。)
如今所有观众已就位,王府也到了,接下来便是大婚。
小布打算把大婚写成一段独立的小故事,类似之前的中秋夜宴。
只是这回吸取教训,不再写得那么冗长,但会更爽。
另外,我会单独辟章节,细说元春、黛玉、宝钗这三位女子。
(这三个都是小布很喜欢的红楼女子)
先前小布也曾提过,我心中的黛玉,或许比诸位想象的还要美好、动人!
咱们拭目以待:
她究竟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