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靖泽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与贾元春这场婚事,早已脱离了单纯的男女结缡。
成了一场各方势力角逐、妥协的政治作秀。
因此。
婚期虽紧,架不住各方都铆足了劲。
大明宫那边,甄太妃唯恐夜长梦多,亲自盯着内承运库的采办。
太极宫里,延景帝自觉在得到京畿兵权一事上亏欠了儿子。
不愿让这桩非其所愿的大婚,在规制上受半点委屈。
干脆派了太极宫二号人物裘世安,领着一队精干内侍常驻王府协理。
越王府自不必说。
崔承安将府内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物力全撒了出去,忙得脚不沾地,人也清减了一圈。
就连荣宁二府,亦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郑重。
贾赦、贾政、贾琏这些府里主子齐上阵,天天往礼部和王府这边跑。
只为将这场决定贾族往后数十年兴衰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
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皇家大婚连轴转。
几方角力之下,朱靖泽这个正主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他将监视贾家、制衡贾元春入府后内宅势力的棋子一一布下。
便一头扎进了城郊的蒸汽机作坊,再不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虽说他先前与潘世恩打趣……
言说只消把锅炉造好,便能对父皇有个交代。
但他自然不会真这般糊弄自己的父皇。
他非常清楚,延景帝对大批量鼓铸银元一事,究竟抱着何等殷切的期望。
那是一位极度渴望,将财权牢牢攥回手中的帝王,最深沉的执念。
谁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让他失望!
又过了十余日,工部允诺的最后一批一百五十名大匠,终于姗姗来迟。
当那份写满了匠人名录的公文递到潘世恩手上时,朱靖泽清楚地看到……
自己这位向来克制沉稳的左长史,眼眶竟有些发红。
“殿下……人齐了!”
潘世恩两眼布满血丝,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朱靖泽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话。
“开始干吧,全力打造传动部件。”
既然人到齐了。
那就不装了,摊牌了……
老子就是要造铸币机!
你吴省钦即使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
除非是有人想造反。
不然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这座,当今圣上御赐的皇室庄园中,再把人弄走。
潘世恩连躬身施礼都忘了,只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那座喧腾的厂棚冲了出去。
距离天子万寿圣节,只剩最后一个月。
时间紧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朱靖泽却并不如何忧心。
作为前世的“牛马”。
他太清楚华夏大地上“牛马”的劳作潜能。
九九六!
零零七!
七一五!白加黑!夜总会!
没有他们受不了的苦!
可以说,每一位“牛马”,都是一台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极限在哪儿的永动机。
当然,朱靖泽也无意做那唯利是图的黑心商贾。
这三百大匠,可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朱靖泽扭头,朝着一名随侍在侧的王府管事沉声吩咐:
“传话下去,伙房那边,肉食足量供给,不许断顿。”
“另外,告诉潘长史,银子不要心疼。”
“凡工时长、技艺优、进益快者,皆有重赏!”
“赏现银!”
“遵命!”
管事领命而去。
午时一过,作坊院子里的气氛立马变了。
那些常年在工部衙门受尽盘剥、动辄吃鞭子的大匠们,
此刻端着粗瓷海碗,看着碗尖上冒着油光的几大块红烧肉……
目瞪口呆!
工部老爷们什么时候把他们当人看过?
不克扣工钱就已经是青天大老爷了,哪里见过这等吃食!
吃饱喝足,干得好了,还有实打实的银钱赏赐发放。
这在工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活干好了,那是你分内之事,还想要赏?
活干慢了,那可不行,官老爷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这里倒好。
银钱当场发放,概不赊欠!
这些老实巴交的大匠眼睛彻底红了。
事实证明:
有自驱力的“牛马”,和被鞭子抽着走的“牛马”,产出的效率简直是两个物种。
只用了三天功夫,原本预计需要十日才能完成的生铁翻砂铸模,全部敲打定型。
进度比潘世恩原本预估的快了整整三倍。
潘世恩捏着进度册子,嘴角的火泡都消下去了大半。
他没忘了朱靖泽的另一个交代:
把这三百大匠的心收拢住,留在王府。
趁着工匠们入夜休息的空当,潘世恩安排的几个王府家丁,端着热茶混进了大通铺里。
“哎,我说张大哥,还是天家手底下当差舒坦啊,瞧瞧这伙食,昨儿晚上还有酒呢!在工部那会儿,能见着点荤腥就跟过年似的。”
“谁说不是呢!顿顿白米饭管够,肉块大得能噎死人,这日子,神仙过的吧!”
“我听说啊,这还不算什么。打磨曲轴那头的王大匠,你们知道吧?”
“听说他晚上就睡三个时辰,除了吃饭,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根铁家伙,昨天结工钱,你猜怎么着?”
“足足是咱们为工部干活儿时的四倍!”
“我的老天爷!四倍?”
惊叹声此起彼伏,一群满身油污的汉子,眼睛里冒出绿光。
“戏文里说的真没错,天家都是顶好顶好的善人,底下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准是朝里头出了奸臣!”
“可不是嘛!要是能一辈子给王爷干活,那该多好啊……”
“哎,等这寿礼造完,咱们又得回那吃人的工部衙门去受窝囊气了。”
一声满怀憧憬的感叹,立刻便有人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接了话。
“这事儿……还真说不准。我听王府里管事的公公漏了句口风,说是王爷心善,见不得咱们受苦,打算在王府新开一个工籍户口。”
“往后啊,只要入了王府的工籍,那就不归工部管了,吃穿用度全由王府兜着。那工钱……”
话没说完,周围已经彻底炸了锅。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那能行吗,工部的人可不好惹!”
“工部算个屁!咱们可是在给天家做工!亲王!亲王你知道吗!”
“亲王是多大的官儿?”
“额,俺也不太懂,听说……只比皇帝老子小一点点儿……”
“嘶 ——”
“兄弟,那俺能入籍吗?要怎么才能入王府工户啊?”
几个家丁目的达到,借口添茶退了出去。
第二天,作坊里打铁锉削的声音,比前几日还要响亮了几分。
翻上几倍工钱的诱惑,让这些本就手艺顶尖的工匠爆发出了十二分的潜力。
朱靖泽心中只是暗自感叹。
这些大匠若是放在后世,皆是国之重器,国宝一般的存在。
如今却凭着几两碎银、几顿肉食,便被他轻易招致麾下。
他心中也清楚,说到底,还是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
给了他们这份安全感托底。
——
直到大婚之日的前一天。
庄园深处最大的一间棚里,热气蒸腾。
朱靖泽脱了外头华贵的常服,只穿了一件被油污和炭灰染得斑驳的短打中衣……
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站在一台庞大的钢铁机器面前,眉头拧着。
这台瓦特蒸汽机,是在使团的两名英国技师:
史密斯和布朗的指导下,纯靠大明本土大匠一锤一锉手搓出来的。
巨大的黄铜汽缸外包着一层木质保温层,粗壮的连杆连接着头顶那根沉重的铸铁横梁。
蒸汽在管道里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嘶”声。
带得横梁上下往复运动,沉重有力,充满了原始工业的粗犷美感。
史密斯是个秃顶的中年英吉利人,手里拿着炭笔,正指着气缸底部的阀门。
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夹杂着英语,语速极快地比划。
“殿下,这里的密封填料……麻绳加牛油,不行。”
“漏气厉害,压力上不去。”
另一边的布朗连连点头:
“效率低。如果是伦敦的机器,动力应该比这个大三成。”
朱靖泽偏过头,盯着那个不断溢出白汽的接口。
大明的工匠手艺再巧,有些工业基础材料的缺失依然是短板。
史密斯很专业,给出解决方案。
“可以换成铅垫,或者用石棉,也可以用最好的生丝浸桐油试试。”
朱靖泽毫不犹豫地下令,“按他说的去准备,务必把压力稳住。”
“十日,十日内,本王要这台机器能完美连上冲压模具!”
一旁,才从铸币作坊过来的阮元,此刻眼睛睁得老大。
他死死盯着那根被蒸汽顶着上下翻飞的沉重横梁,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殿下……”
“这等力道,若是用来做冲压机,平稳且绵延不绝,效率简直是水车的十倍不止!”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有了这个,铸币作坊就能低成本,且日夜不休地把一枚枚精美的银元压出来。
“还不够。”
朱靖泽拍了拍发烫的气缸外壳,“这只是第一台。摸熟了门道,尽快打造出效率更高、体积更小的。”
潘世恩连连点头,拿笔记下朱靖泽的要求。
几人正争论着该如何提升效率之时,厂棚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崔承安站在门口,看着满身油污、脸上挂着几道黑灰的自家王爷。
头皮一阵发麻。
他碎步跑上前,凑到朱靖泽身边。
“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明日就是您大婚的正日子了!”
朱靖泽拍了拍手,直起腰。
随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黑油,瞥了崔承安一眼。
“知道了。”
他将抹布扔在一旁的木箱上,转头看向潘世恩和阮元。
“槐堂,伯元。这台机器的最后调试交给你们和史密斯。”
“务必在父皇寿辰之前,拿出一套可与铸币模具无缝衔接、能够投入量产的铸币器具。”
潘世恩和阮元齐齐拱手应诺。
朱靖泽又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那台还在轰鸣的蒸汽机,才转身大步走出厂棚。
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园外的官道上。
马车车轮碾过硬实的土路。
车厢内,朱靖泽靠在软垫上。
他知道,与贾家的这场联姻,是眼下这个特定时期,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必然。
就好比前世书中,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封为贤德妃。
那时的父皇都无力阻止!
如今自己区区一个皇子,又如何能逆转大势?
也罢。
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就去会一会。
那个以一己之身,试图扛起贾家那座腐朽泥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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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义父:
这一章也算是一段日常过渡,交代咱们大明第一台蒸汽机是怎么来的。
免得后文蒸汽机凭空出现,显得突兀,折了大家的代入感。
于小布而言,这一章也是本书的一道分界。
自此往后,元春入府,朱四儿和红楼诸女相见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小布也试着,写些不一样的园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