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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凤冠霞帔拜天地

    承运殿外丹墀之上,华灯如昼,红绸铺地。

    朱靖泽身着大红盘领织金龙纹亲王吉服,腰束白玉带,站在高阶之上。

    按规制,亲王大婚这日,这迎客的活计本轮不到他这正主儿来做。

    可今日登门不是宗室叔伯,便是朝中阁老重臣。

    也唯有他这位越王亲身出面,才算全了礼数。

    他先是走到宗室首席前,与几位皇叔见礼。

    而后,又和刘墉、王杰等六部九卿寒暄几句。

    最后才来到皇子席。

    一身暗纹劲装的朱靖钺最先站起来:“四弟,今日大喜,三哥先敬你一杯!”

    朱靖泽举杯应下,仰首饮尽。

    二哥朱靖安也跟着起身,中规中矩地举杯拱手。

    唯独朱靖昭,手里捏着酒盏,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靠在椅背上,胖脸泛着酡红,两眼直勾勾盯着阶下。

    朱靖泽扫过这位皇长兄,心底了然。

    这位大哥近来日子着实不好过。

    中秋晚宴上,自己那句“君子不夺人所好”,把对方钉在了拿幼弟女人讨好皇爷欢心的耻辱柱上。

    其后一首《箜篌谣》,更是把“不仁爱幼弟”的帽子给他扣了个结实。

    再加上朝堂之上,为延景帝筹备寿礼那一回的当众诘难,

    又不知哪路神仙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在士林清流眼中,这位吴王殿下,已与禽兽无异。

    也难怪他会是这副模样。

    朱靖泽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举起酒盏,嘴角噙着温润的笑:

    “皇兄,承蒙厚爱,拨冗前来,小弟感激不尽。”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落进朱靖昭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斜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俊雅无俦的四弟。

    这个老四,不仅用阴诡计谋毁了他在士林中的名声。

    还抢走了他早已看中的女人。

    皇爷爷更是下了死命令,说什么以大局为重。

    逼着他必须来观礼。

    如今,竟还敢在自己面前说这等风凉话!

    他绝对是故意的!

    分明是在耀武扬威!

    念及此,朱靖昭胸中一股邪火“腾”地窜上脑门。

    啪!

    玉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酒液飞溅。

    他面皮绷得死紧,全当没看见朱靖泽那举着的手。

    殿内此起彼伏的寒暄声,霎时间低了下去。

    宗室、勋贵、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神色各异。

    只是眼见这一侧尽是皇子、亲王,也不敢贸然上前说什么。

    一旁的朱靖钺可不惯着,沉声开口:“老大,四弟好心向你施礼敬酒,你不回礼也就罢了,在这儿摔摔打打给谁看!”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提“日子”还好。

    一提这个,朱靖昭脑中立刻浮现出贾元春那丰腴柔美的身段……

    今夜却要在这小子身下承欢!

    只觉心头有一把火,憋得他五内俱焚。

    他一把抓过案上的酒壶,对准壶嘴猛灌了一大口。

    随手把酒壶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扯起嘴角冷笑。

    “祝贺的人多,不差我一个。那贾氏女也是瞎了眼的……”

    大殿前顷刻间静了下去。

    坐在外围次席的贾赦、贾政、贾琏、贾宝玉等人,面皮齐齐一抽,面面相觑。

    谁也没料到,吴王竟敢在越王大婚之日口出恶言,甚至直接折辱新王妃。

    几位阁老和年长的亲王齐齐皱眉,面露不虞。

    纵是心底压着万般不快,场面上也须得维持体面。

    皇长子在幼弟大婚之日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朱靖安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去拽朱靖昭的袖子:“大哥,你吃醉了,快别说了!”

    朱靖昭一把甩开他,梗着脖子还想再骂。

    被生生按了下去。

    朱靖泽端着酒盏的手依然稳当。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撒酒疯的长兄,眼底闪过一丝寡淡的嘲弄。

    再次在心底感慨,大明皇室的教育,当真出了大问题。

    事实上,他是完全不能理解,一个天然拥有巨大政治影响力的皇长子。

    竟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智到如此地步。

    要知道,这可与好渔色之名截然不同,后者不过是私德有亏,无伤大雅;

    前者,却是政治上的极度不成熟。

    一个被百官认定为政治上不成熟的皇子,那意味着什么?

    由此可见,后世那位首富说得真没错: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千万别太高估你的对手!

    朱靖泽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失了面子的气急败坏。

    他转身,朝着满殿宾客,从容地行了一个四方礼,声音清朗依旧:

    “诸位皇叔、大人,今日宾客盈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刘墉捻着胡须,老眼半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少宗室、老臣暗自颔首。

    这般气度,才是皇家威仪。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反观那位大皇子……

    望之不似人君!

    朱靖昭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憋闷。

    暗骂一声伪君子!

    又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朱靖泽冷冷瞥了他一眼,向三哥朱靖钺递去一记眼色,这才领着人离去。

    纵然心底对贾元春骤然入府为正妃一事万般抵触。

    却无可否认,她如今已是自己名义上的正妻。

    羞辱她事小,却是当面打他朱靖泽的脸面。

    这口气,他绝不咽下!

    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你最近不是焦头烂额吗?

    今日,若不一拳把你锤进土里,老子的祖宗就不叫朱老八!

    朱靖钺接收到眼色,眼珠一转。

    抄起案上酒盏,对着朱靖昭露出憨厚笑意:

    “哈哈哈,大哥,老四方才行事确有不妥。”

    “小弟先前也多有冲撞,在此向大哥赔个不是,来来来,满饮此杯……”

    ——

    亲王大婚,礼仪之繁复,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吉时至,朱靖泽先入家庙,与王妃贾元春一同拜谒祖宗神位,禀告先祖成婚之事。

    礼毕,方至外庭承运殿,行堂上拜礼。

    主殿之内,礼部尚书金士松身着绯色官服,亲自主持唱礼。

    册宝官手捧金册、金宝,宣读册文。

    宫人随侍在侧,呈上九翟冠、大红翟衣、玉谷圭、金革带等王妃仪仗。

    朱靖泽面容沉静,机械地按照预定礼仪,完成每一个步骤。

    他知道,这是一场两宫角力妥协后的政治联姻。

    他要做的,就是完美的完成这项政治任务。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凤冠霞帔,翟衣朱绶。

    九翟冠下,串串珠滴垂落。

    烛光映着那张丰腴明艳的娇颜,雍容华贵,已是极致。

    不愧是百年国公府教养出来,又在深宫历练五年的女子。

    面对这寻常女子足以欢喜到晕厥的莫大荣宠,她亦是异常的沉稳。

    一举一动,优雅从容,气度非凡。

    男客皆在承运殿主殿观礼。

    女眷们则被引至西配殿,隔着一道珠帘遥遥观望。

    贾母坐在上首,眼底欣慰与忧虑交织。

    王夫人拿着帕子,偷偷拭着眼角。

    邢夫人撇着嘴,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满溢出来。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飞快地盘算着,满心欢喜。

    尤氏一双媚目定定凝着那道挺拔身影,不觉有些出神。

    宝钗端坐不动,纤手轻抚怀间物什,神色微怔。

    一双水杏眼底,竟隐隐漾出几分向往。

    贾迎春满是羡慕,轻声呢喃:“大姐姐真是好福气。”

    探春若有所思。

    惜春的淡漠眼神中,也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唯有林黛玉,一双含露目自始至终,只牢牢锁着殿中那个身着大红吉服的挺拔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繁复的大礼终于到了尾声。

    金士松高声唱罢最后一句祝词。

    两旁观礼的朝臣与勋贵纷纷拱手,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内漫开。

    皇子席。

    朱靖钺觑准时机,不屑地扫了满面通红的朱靖昭一眼,扬声开口:

    “三弟与弟妹,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殿内奉承话顿时如流水般响起。

    他对面,又被灌了好几杯的朱靖昭,听到周遭的赞叹声,只觉字字诛心。

    他想到这贾元春,宁可选那个年纪最小、根基最浅的老四……

    也不选他这位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这种被自己最厌恶之人比下去的屈辱感,让他咬紧了后槽牙。

    他猛地抓起酒盏,将满满一盏烈酒灌入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贾家……贾家不过一窝冢中枯骨……”

    “贱人!你以为攀上了越王,就真当自己能翻身了吗!”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惊雷般在大殿炸响。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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