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会馆离旧府不算远。
车子穿过外城的两条长街，沈念念便看见了贴在门柱上的红纸。
夜渊少主，见证归途。
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纸角还压着一枚黄昏庭的徽记。
沈念念扶着车沿下去，左手握紧了合拢的夜伞，卫逢舟随她落地，几名府卫则停在车旁。
门口原本在招呼人的伙计看见他们，立即朝里喊了一声。
帘子很快被掀开。
一个穿浅色长衫的男人迎出来，胸前别着与纸上相同的徽章。
【姓名：许照。】
【种族：人类。】
【危险等级：B级。】
沈念念的目光从徽章移到他的脸上。
许照已经笑着侧过身。
“沈小姐，帖子印得急，有些字句没有来得及递进府里，您肯过来，大家心里总算能踏实一些了。”
“我过来，是因为有人拿我的名字作保，这件事，我得当面问清楚。”
他的笑意停了一瞬。
堂内已经有人看过来。
沈念念没有接他伸出的手，径直跨过门槛，苏晚晴紧挨着她，目光扫过帘后与两侧的门。
长凳上坐着十来个人，衣服上大多带着灰，有人脚边放着旅行包，有人抱着已经关机的手机。
他们抬头时，她看见了一张张人类的脸。
最靠外的年轻男人忽然站起来。
“您真的是沈念念啊，我看过您的直播，他们说您会来，我还以为又是在骗我们呢！”
沈念念停在他面前。
【姓名：方立。】
【种族：人类。】
【危险等级：C级。】
“你们怎么会留在这里，之前有人给你们发过邀请吗？”
方立连忙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那是临界货苑一间商行发的雇工邀请，来回各有约定的使用地点，纸上还保留着未用的回联。
“我们都是出过副本的玩家，那边招人清点货，一趟挣得多，我就来了，谁知道干到第三天，北边的路忽然断了。”
他把纸往前递了递，手指有些发抖。
“商队带我们逃到夜渊，可回去的票只能在货苑里用，我们又回不到那儿，这张纸拿着也没用啊。”
沈念念看完，将邀请还给他。
她包里同样有一张回联。
那张只能在血蔷薇庄园内使用，也不能替这里任何一个人回家。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在旁边接了话。
“商行的掌柜跟我们走散了，我们问过巡队，那条路现在还不能通行，许先生昨天找到我们，说黄昏庭有别的办法。”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十一人，都在这里，没人敢单独出去。”
女人说着，朝她衣袋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我们原本还想托人给家里报平安，可那边问我们找哪家商队、交给谁，我们连该怎么填都不知道。”
方立也攥紧了那张纸。
“我出来前跟我妈说，过几天就回去，她要是一直等不到我，又联系不上，肯定以为我死在哪个副本里了。”
沈念念心里微微一沉。
赵成知道她们在哪儿，苏晚晴的父母也收到过报平安的消息，她之前等信时还嫌商路慢，这些人却连信该交给谁都不知道。
“你们把姓名和家里能联系到的人写下来，我可以请人转交消息，不过商路来回需要时间，我不能保证今天就能送到。”
低马尾女人怔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能告诉我女儿，我还活着就行，她才八岁，我不想让她一直找妈妈。”
沈念念点点头，才将目光重新转向许照。
他就站在几步外，听完这些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人留在这边，每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我们愿意送他们回去，也想请沈小姐替大家作个见证。”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印在帖子上？”
堂内安静了一些。
许照看了一眼那些人手中的纸，语气仍旧温和。
“您刚回夜渊，又替北仓那些受苦的人出了头，大家信得过您，我也希望这件好事，能让您对庭里少一些误会。”
误会。
沈念念的指尖慢慢收紧。
晚晴倒在自己怀里时，那股一点点散去的气息，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亲眼看见过你们的人怎么杀人，这句话，你留着对没见过的人说吧。”
苏晚晴站在她身侧，没有替许照圆场。
许照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坐在里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抱着手机的女人也将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却很快转向众人。
“诸位来时有邀请，回时却连原路都走不到，只要两边仍隔着这样的门槛，今天的事，就还会落到别人头上。”
他的手指从那张回联上移开。
“黄昏庭想让两界相通，让想回家的人有路可走，这件事，总不能因为几个人之间的争执，就说它不该做吧？”
方立没有接话。
旁边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泥。
沈念念看着他们，忽然明白，那些话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听。
她有庄园里的朋友，有能替她安排车马的人。
眼前这些人，却连下一晚的落脚钱都得凑着算。
可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胸口更堵。
有路回家，和把命交给黄昏庭，什么时候成了一件事？
“你说有办法送他们回去，那就把办法摆出来，我没有答应替你们签字，也没有答应替你们担保。”
许照看了她片刻，抬手请众人往后院走。
院里的门架，比寻常屋门高出半截。
黑色石座压在两端，门内浮着一层薄光，旁边的木牌上，写着四个很大的字。
直返江城。
低马尾女人走到院口，眼睛一下亮了，连脚步都快了些。
沈念念却停住了。
【牵路门，A级诡物。】
【连接同一世界内的两处固定门座，通行方向由当前门印指定。】
【当前状态：单向通行。】
【此物不具备跨越两界的能力。】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是江城那边的门坏了。
这东西，从作用上就根本到不了人间。
许照已经站到了门架旁，身侧一个瘦高男人伸手，按住石座上的圆牌。
那人身上的气息，比他更冷。
【辛烈，诡异，A级。】
卫逢舟的脚步随之向前挪了半步。
两名守在侧门的诡异则提起木栏，似乎要将院口让出来。
“大家按次序进去，到了以后，自然会有人安排。”
许照话音刚落，沈念念已经开了口。
“这扇门只会把人送到诡异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你牌子上的江城，是打算让他们走多久才能走到？”
低马尾女人猛地停下。
方立也抬起头，朝门框看去。
许照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路不止一段，我们的人会负责后面的安排，沈小姐没有去过，何必让他们在出发前担心这些？”
“那你就写清楚，出去以后到哪里，还要换几条路，谁能保证最后真的回到人间。”
她看着那块木牌，声音没有抬高。
“你把直返江城写在这里，他们以为跨过门就能看见家，你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却连一句解释都舍不得给。”
低马尾女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走了，我宁愿多等几天，我来时也是听人说到了地方自然有安排，现在连那位掌柜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方立伸手，拉住了身旁原本还想靠近门的人。
许照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门内的光，却在这时亮了一层。
辛烈仍按着那块圆牌，门脚的几道纹路已经相继亮起。
低马尾女人离得最近，见光朝脚边铺开，连忙往后避。
守在旁边的诡异忽然扣住了她的胳膊。
“门已经开了，你站在这里磨蹭什么！”
他猛地朝前推了一把。
女人脚下踉跄，半边身体已经越过门框外沿，眼前那层薄光，离她的脸只剩下一点距离。
沈念念的裙摆骤然泛起暗红。
那只扣着人腕子的鬼手，瞬间僵住了。
“晚晴，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