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已经伸出了手。
她扣住女人肩上的包带,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将人从门框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鞋底擦过石座,女人一下跌坐在地。
几乎同一刻,卫逢舟到了辛烈面前。
那只按在圆牌上的手还想收紧,腕骨便被直接扣住,整条胳膊向外翻去。
门里的薄光骤然暗下。
辛烈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沈念念眼前的提示,也随着门光变化补全了一行。
【门印需持续注入诡力,方能维持通行。】
光退回门框,地上的影子重新连成一片。
女人喘着气,低头看见自己还留在这边,才哆嗦着去摸被抓红的胳膊。
推人的诡异转头就想往侧门退,嘴里还挤着一句话。
“人都点好了,少送一个,我回去怎么交差!”
可暗红裙摆下溢出的气息仍压着他,他才挪动半步,卫逢舟的目光已经落了过去。
“府卫,把院门守住,这几个人都留下。”
外面应声进来的守卫,立即堵住了去路。
许照没有跟着后退。
沈念念看见他朝石座迈了一步,伸手去够那块刚暗下去的圆牌。
合拢的伞身,先横到了他的腕前。
黑棘纹在左手上微微收紧,她将自己能收住的那一点气送进手掌,伞身往外一压,逼得那只手偏离石座。
脚下鞋底稳稳贴住石阶,她没有顺势追打。
卫逢舟已经腾出一只手,将许照按在了门边。
“你还想把门打开?”
沈念念看着他。
许照的半边脸贴着木框,声音终于没了先前的从容。
“那个人只是办事粗鲁,我没有让他推人,门又不是不能走,您把它关了,他们还能往哪里去?”
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走,你站在旁边,难道没有听见吗!”
苏晚晴扶着她坐到院边的长凳上,又转身挡在门框与其他人之间。
方立拉着身后的人往后退,将那张雇工邀请牢牢攥回了手里。
沈念念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许照看清门外那块牌。
“你说我断了他们的归路,那你现在告诉大家,这扇门到底通到哪里。”
许照没有立即回答。
卫逢舟将他的手扣得更牢了些,辛烈则仍被压在阶前,连抬头都费力。
院里一时只剩下那女人没缓过来的喘息。
过了片刻,许照才挤出一句话。
“灰港,庭里在那边有收容院,能给他们住处,也能安排活计,总比留在这里等着强。”
“我问的是怎么回人间,你跟我说去给你们干活?”
方立的声音陡然抬高。
许照转过头。
“人总得活下去,等有了合适的路,自然会再安排,黄昏庭又没有白吃白住还赶他们出门!”
沈念念握着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将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门边那四个字,却还摆在那里。
半炷香后,外街的巡队进了会馆。
韩崇派去问话的人,也带回了登记在驿舍的原始名册,十一名玩家都对得上,所说货苑道路封断的事,同样有随行商队作证。
沈念念看着那份对得上的名册,再看向众人手中的旧邀请,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们真的想回家。
巡卒从后堂取来一个文袋,里面除了空白的签名纸,还有一叠盖着黄昏庭印记的安置约书。
方立一张张翻过去,停在了其中一行。
入院之后,听候庭中调派,未经许可,不得擅离。
他将纸举到许照面前。
“我们登记的是回家的名字,你要我们按手印的时候,拿出来的可不是这一张!”
旁边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有人指认了登记时坐过的位置,有人说出自己听见的承诺,刚才始终抱着手机的男人,终于抬头,主动向巡卒报了姓名。
沈念念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替他们回答。
巡队将门座与圆牌分开封存,许照和辛烈被带离门边,两名守门的诡异也一并押走。
那块写着直返江城的牌,被平放在了院中。
沈念念这才转向留下的人。
“帖子上写的见证,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也没有替黄昏庭,替他们说的两界合一作过担保。”
她从包外取出那张印帖,展开给他们看。
“我的名字在这里,不等于我同意,你们往后再看见这样的东西,也得问一句,到底是谁亲口答应的。”
低马尾女人看着纸,慢慢点了头。
方立的肩膀却垮了下来。
“沈小姐,那我们接下来……”
他没有说完,目光已经落向自己手里的回联。
沈念念也看见了。
那张纸还在,可回家的路,并没有因为许照被抓,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旧府外院还有空房,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那里暂住,我请人替你们核实其他商路,有真正能回人间的办法,再把能不能走、要花多少,一起讲清楚。”
她转头看向卫逢舟。
“卫叔,这件事能请城里的商会帮忙吗,他们比我们熟悉往来的路。”
“可以,我会将名单交给商会与巡界司核对,府里的车也能把人接过去。”
卫逢舟应下,随即找巡卒商量了暂住登记。
几个人的神情终于缓和一些。
等车时,方立拿出纸,让大家照沈念念先前说的,写下姓名与家里能联系上的人。
低马尾女人写到女儿八岁的年纪,笔尖顿了好一会儿,才将家中大人的电话一并填好。
方立写完妈妈的号码,郑重将纸交了过来。
沈念念请府里另封一件,沿商路寄到庄园,托白绯月转给赵成,她不知道多久能送到,却至少能让这些名字,有机会传回等着他们的人那里。
女人低头擦了擦膝上的灰,站起来时,仍小心地避开那扇已经失去光的门。
十一人一个都没有进去。
沈念念看着先随巡卒走回前堂的几个人,胸口那股憋着的气,才慢慢吐了出来。
苏晚晴回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臂。
“沈姐,她刚才问我,自己的包带有没有断,你看,她已经知道惦记包里的东西了。”
沈念念朝长凳看去。
那女人正将散开的拉链合好,一边摸索,一边重新数自己的证件。
“没丢就好,等能回去,她还得带着呢。”
她将印帖折回去,放进包外薄层。
这张纸得留着。
上面印了什么,谁又拿它说过什么,都不能因为人被带走,就当作没有发生。
回到旧府时,已过了午后。
那封附着名单的信,也交给了出府往外街邮驿去的侍者。
外院开了几间空屋,玩家们由府里的人领去登记,沈念念和晚晴回到东院,才在廊下看见等着的季重。
他手里的传书匣,正透出一线微光。
昨夜发出去的信,有回音了。
沈念念将伞靠到椅边,用左手接过新纸,慢慢展开。
父亲回答的,仍是她写在信里的那些问题。
爹当年压下的是你自己的记忆和力量,旧封若松了,从前的事,曾经会做的动作,都可能重新浮出来,但爹没有往你身上另放过一个人的魂。
她的指尖停了停,继续往下看。
你如今能收住多少,就让卫逢舟陪着慢慢练,你小时候也不是一抬手,便什么都能做成的。
下面另写着一段。
上回失去意识之前,你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人,若还能记得,就写给爹,爹要分辨,旧封是不是受过外来的影响。
最后那行字,比前面稍缓。
你说想清醒着护住愿意陪你的人,这句话,爹看了好几遍,念念想学,爹会帮你。
沈念念看着那一行,很久没有挪开目光。
这封回书里没有会馆的事,答的仍是她昨夜写下的那些问题。
她昨晚写信时,也没有想到,今天自己会拿着一张印帖,站到那么多人面前,拒绝别人替她答应的事。
记忆还没有回来。
可有些答复,只能由此刻的自己来给。
沈念念将新回书折好,同第一封一起,收回包里隔着薄纸的侧层。
她取出印帖,放平在桌上。
夜渊少主见证归途。
视线重新落在那行字上时,旁边柜上的镜面里,忽然映出了一点很淡的笑。
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凶意。
沈念念一下抬起头。
镜中的自己,也正看着她。
那一点笑意,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