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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这一次,她想自己回答

    沈念念又将那张纸展开了一次。

    没有动过你的魂。

    字迹清清楚楚,纸角的王印,也没有因为她多看几眼,就变成另一种样子。

    父亲回答的是他当年做过什么。

    可她记得的另一段人生,并没有因此消失。

    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旧事,如今仍找不到能够问出口的地方。

    她慢慢折好回书,放进小包里隔着薄纸的侧层,指尖沿着纸边压了压,才将包口合上。

    苏晚晴没有催她,只将桌上的水杯往近处挪了一点。

    “沈姐,你刚才看到后面的时候,手一直没有动,是他写的那几句话,让你又想起什么了吗?”

    沈念念抬起头。

    灯光落在晚晴的脸上,那双眼睛仍像在医院时一样,认真地等着她说话。

    她原本想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把那句没事说出去。

    “我有时候会失去意识,等我醒过来,别人已经受了伤,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做过什么。”

    苏晚晴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沈念念低头看着左手,手套上的黑色棘纹贴着指节,没有半点异动。

    她记得黑气,也记得那些不属于此刻情绪的笑意。

    有时只是短短一下,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到底算不算自己想笑。

    “以前我总觉得,是身体里还藏着什么,如今知道那些记忆本来就属于我,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晚晴往她这边坐近了一些。

    “你担心自己想起来以后,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念念轻轻点头。

    “如果有一天,我连咱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都不在意了,你说,那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在意的远不止那股力量。

    她怕醒来以后,身边人的名字,都只剩下名字。

    苏晚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

    “这个问题,我现在也回答不了呀,我连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都有好多事情想不清楚。”

    她的手指没有温度,搭过来时,却很稳。

    “可你刚才还在替那些伤者写信,也惦记着白姐要住哪间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做的,我看得见。”

    沈念念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晚晴没有说,她永远不会变。

    也没有说,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一定只是错觉。

    她只是坐在这里,把自己确实见过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

    “那我要是再有不对劲的地方,你也得告诉我。”

    “那你也得跟我说呀,你刚才一个人盯着信,我还以为你是在想,见面以后该不该跟叔叔撒娇呢。”

    沈念念怔了怔,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我这么大个人了,谁要跟他撒娇啊。”

    “你可以当面告诉他,我也想听听,他会不会信。”

    苏晚晴终于又笑起来。

    沈念念看着她,胸口绷着的那股气,也慢慢松了些。

    她伸手拿过桌边的纸。

    父亲已经有了能够收到信的地方,有些问题,就不必再全靠自己猜。

    她脱下左手黑棘,放到桌角,苏晚晴替她压住纸,顺手把笔放到她好拿的位置。

    这回,开头那声爹,写得比上一次快了一点。

    她写自己已经收到回书,也写右手还在养,医师没有让她胡乱使力。

    随后,她将那些偶尔失去意识、醒来记不得经过的情况,慢慢写了下来。

    她没有写另一段人生。

    笔尖停了片刻,最后落下的,是另一个明明白白的问题。

    封印如果松动,我是不是就会想起以前的事,那股力量回来以后,我能不能自己学着控制?

    她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我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想在清醒的时候,保护愿意陪着我的人。

    苏晚晴看完,压在纸角的手指轻轻收了收。

    “这句挺好的,叔叔看见,应该就知道你想问什么了。”

    “我现在确实还做不到,不过,总不能一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那股力量。”

    沈念念等墨迹干好,才重新戴上左手黑棘。

    季重还在前院,她让侍者请他过来,将这封新信交进了传书匣。

    匣内的光合拢以后,纸便不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一直盯着空匣。

    季重将匣盖扣好,问她是否还要留下别的口信。

    沈念念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刚才写进去的,已经是她能够讲清楚的事,若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仿佛连那边正在等他守住的东西,都得为自己的着急让开。

    她还不知道那道界口到底有多难守。

    可她至少听过,裂开的路,真的会将沿边的城一起卷进去。

    “季叔,他那边要是又有需要转给城里的消息,您也照常办,我的信可以跟着驿使一起送。”

    季重看着她,郑重应了一声。

    外驿要往里面送,父亲也有他正在做的事,她今晚该吃饭,该换药,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晚饭送来时,苏晚晴陪她坐在桌边。

    沈念念吃到一半,想起自己方才写进信里的话,忽然觉得,那张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下笔。

    夜深以后,她将小包放到床头,脱下左手黑棘收好,又把伞靠在伸手能碰到的床侧。

    苏晚晴留在旁边,替她将右腕下垫着的软布理平。

    这一夜,沈念念没有梦见出租屋,也没有梦见黑气。

    她睡醒时,窗纸上已经透进了晨光。

    床头的小包还在,侧层露出一点折纸的边。

    她用左指碰了碰,没有取出来。

    昨晚收到的回书,并没有随着天亮就消失,等她吃完饭,有空的时候,还能再拿出来看。

    医师来复查,拆开外层布,看了看消退的肿处,又问她轻动手指时是否还疼。

    沈念念试着动了一下,牵扯到腕侧,还是轻轻皱了眉。

    固定重新缠好,她没再逞强。

    等医师离开,她穿好衣鞋,重新戴上左手黑棘,又把床侧的伞拿到椅边,才坐到桌前吃早饭。

    季重没有带来回书。

    沈念念也没有让人去催,端着粥碗慢慢喝完,刚将勺子放下,便听见廊下响起脚步声。

    卫逢舟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印帖,身后还跟着一名巡卒。

    “少主,韩统领让人送了张东西过来,外街今早就在发,帖上提到了您。”

    沈念念把碗推到一旁。

    印帖铺到桌上,最上方印着几行很大的字。

    长明会馆,助客返乡。

    下面那一行,比前面的地点还要醒目。

    夜渊少主见证归途。

    沈念念看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件事?”

    卫逢舟摇头。

    “府门没有应过任何邀约,韩统领巡到外城时,发现帖上有这个名头,便让人拿来核实。”

    巡卒上前,将另外一面翻给她看。

    那里印着黄昏庭三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会馆聚了十一名滞留在此的人类玩家,今日将为他们安排归途,愿人诡两界往来,再无隔阻。

    苏晚晴的手停在了桌边。

    沈念念想起殷婆昨日讲过的话。

    十四年前,他们想借她,让别人以为夜渊也赞成两界合一。

    如今,她才回来几日,同样的名字,便又被放到了这些话旁边。

    “那十一个人,你们见过吗?”

    “会馆门前确实有人类等着,属下没有逐个核名,他们说是来找返乡的路,韩统领已经另派人去问了。”

    沈念念将印帖放平,没有立即撕掉。

    如果那些人真在等着回家,她把这张纸揉碎,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答应替谁担保。

    “卫叔,我想去一趟会馆,我得让他们当着那些人的面,把这句话说清楚。”

    卫逢舟看了眼印帖,点头应下。

    “我陪您去,韩统领那边也会把核到的事情送过来。”

    季重仍留在府中守传书匣,苏晚晴则回客房取了装着水粮的小布兜,将腰侧的短匕理好。

    沈念念挎上小包,拿起椅边的夜伞。

    她看了一眼那张印帖,伸手将它折好,夹进包外的薄层。

    这一次,她想让那些借用自己名字的人,听一听自己真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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