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不深,半人高,被沙填了七成。
他是跟着老兵来的。
老兵走得慢,到了沟边就不走了,站在上风处。
铁生蹲在沟边上,伸手进去扒。
扒开一层沙,底下是锈。
不是一根两根的锈,是一片,一片压着一片。针和针锈在一处,分不开,像一块烂铁饼。
他扒了半天,扒出一根还算完整的。
针身上没有一寸是亮的,锈把针尾的记号都吃掉了。
他把锈饼翻过来,底下还是锈。
有一处鼓起来,像是几根针叠在一起烂穿了。
“看什么。”木生站在沟上。
“看这个记。”铁生说,“磨没了。”
“锈到这个地步,得来几年。”
“三年。”铁生说,“不擦的针,一年就能锈成这样。”
“营里多久清一回沟。”
“从来没清过。”老兵说,“沟满了,就换一条。”
风从北边刮过来,沙打在脸上,生疼。
铁生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落了一层沙,他随手一抹,抹出一道红。
他这才看清这地方。
沟是顺着地势挖的,一头高,一头低。
低的那头通到一条干河床,河床上铺着石子,风从石子缝里钻过去,声音是呜的。
沟在北边,营房在南边。营房那道墙不算高,风从墙头上过去,直往营里灌。
沟边上,一排低矮的屋子,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直打转。
屋子后头有几棵歪脖子树,树杈都朝南歪,一看就是常年被风推的。
树底下拴着一匹瘦马,马低着头,鬃毛往一边倒。
“这地方一年刮几次风。”铁生问。
“那你们怎么过。”
“冬天不出营。”老兵说,“出了营,风能把人掀倒。”
“刮半年。”站在边上的老兵说,“春天刮,秋天刮,冬天刮得更凶。”
“营房里呢。”
“沙从墙缝里进来。”老兵说,“早上起来,被子上头一层。”
“屋里也有沙。”老兵说,“针囊挂在墙上,风一吹,沙就进去了。”
铁生愣了一下。
“针囊里进沙。”
“多久能涩。”
“一个月。”老兵说,“风大的年头,半个月。”
“进。”老兵说,“针囊是布的,沙从布里钻进去,扎在针上。久了,针就涩。”
“那针囊挂在哪儿。”
“墙上。”老兵说,“挂低了老鼠啃,挂高了够不着,就这么高。”
“谁管针囊。”
“没人管。”老兵说,“谁用谁拿。”
铁生站在风里,慢慢地把这句话想明白了。
铁生把兜里那根锈针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针尾那儿,原本有三个记:炉号、日子、谁打的。
现在只剩三个浅坑。
他一直以为针坏,是人不爱惜。
到了这儿才知道不是。
这地方,是针最难养的地方。
沙、湿、风、人换得快。
针放在这样一处地方,就像人放在风口上,不用谁故意,也会坏。
他想起堂里那间针房。
针房立过一条规矩:进针房不许空手,来时带废针,走时带走新针。
在堂里,针是有去处的东西。
在这儿,针没有去处。
“不是人不养针。”他说。
“什么。”
“那你怎么办。”老兵问。
“在这儿住半个月。”铁生说,“先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
“是这儿,针最难养。”铁生把手里的那根锈针收进兜里,“越难养,越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