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在营里支起了炉。
不是小炉,是从镇上报信后,周铁连夜托人送来的。
来送炉的是铁匠铺的一个伙计,赶着一头骡子,走了六天。
“师父说,炉子认地方,让它自己缓两天再点火。”伙计说。
风箱、砧子、铁钳、一包炭。
炉支在营房后头一间空屋里。屋门朝南,背风,炉子挪进去,火就不晃。
空屋里原先堆着草料,草料挪出去,还是有一股干草味。
老兵来看了两回。
“你要在这儿打针。”
“不打。”铁生说,“修。”
“修什么。”
“修旧的和教新的。”
“你不用先看看那二百根。”
“不用。”铁生说,“针我带到了,先教人。”
他先不修针。
他挑了两个兵。
一个叫赵三,识得字,原先是管账的;一个叫张老九,四十岁,手上有茧,原先在营里喂马。
“为什么挑我们俩。”
“你识字。”铁生对赵三说,“你手上有茧。”他对张老九说。
“手上有茧有什么用。”
“磨针要按得住。”铁生说,“手滑的,磨不了针。”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学三件事。”铁生说。
“哪三件。”
“擦针,磨针,缠线。”
两个兵互相看了看。
“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
赵三问:“学不会扎针吗。”
“不学。”铁生说,“扎针另说。”
张老九先学会了缠线,赵三学得慢。
“你手不笨。”铁生说,“你心太急。”
他先教擦。
“用完针,不能往布上一抹。”他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拿水冲,冲完了擦,擦完了搁在干处。跟洗家伙一样。”
“洗的家伙不能用。”张老九说。
“那就换干的。”铁生说,“针和家伙一样,你不给它干净的,它就不给你干净的。”
两个兵擦了一上午。
擦完的针,铁生一根一根看。
“这三根不行。”
“哪儿不行。”
“水里过了一遍,没擦干。”铁生说,“上头的潮气还在。”
然后教磨。
他把周铁给的青石掏出来,摆在地上。
“磨针不能横着磨。”他把针按在石头凹处,一点一点往前推,“要顺着针身走,走到尖上收手。”
“一天磨几回。”
“磨到什么算好。”
“磨到针尖上有一线亮。”铁生说,“就一线,不能多。磨多了,针就短了。”
“不用天天磨。”铁生说,“七天一回。可你要是摸了沙,当天就得磨。”
磨了一个下午,张老九的手上起了两个泡。
“明天还磨。”
“还磨。”
最后教缠线。
缠线最难。针尾那一圈线,松了散,紧了断。
张老九的手粗,缠了三回都是歪的。
“你缠得像蜈蚣。”赵三说。
“你缠给你自个儿看。”张老九说。
铁生拿过来,一圈压一圈,压得齐。
“不图好看。”他说,“图紧。紧了,手捏着不硌。”
缠线用的是棉线,线是营里现成的,粗。
铁生把线搓细,搓成两股。
“线粗了,缠上去针尾变胖,握不住。”
两个兵学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赵三第一个来。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先把炉灰掏干净,再把石头摆正。
他手里拿着一根针,磨好了,缠好了,走到铁生面前。
“这个,算不算能用了。”
赵三站在旁边,看铁生验针。
“这根我磨了三回。”
“看得出来。”铁生说,“边上没毛刺。”
铁生接过来,捏着针尾转了一圈。
“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