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屋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纸里退干净了。
木生把那本册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两步,又停住。
“这本册子,能抄一份吗。”
贺老医看他。
“你要它做什么。”
“不是拿它问罪。”木生说,“是想让堂里知道,一根针从炉里到人身上,要走多少路。”
贺老医带他们去了营里那间管账的屋。
那间屋在营房的最北头,窗子小,屋里暗。
管账的兵不在,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搁着几口柜子,柜子上一层灰。
他从里头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黄纸,边上卷了角。
“这是领针的册。”
“这册子谁记的。”
“我记的。”贺老医说,“领一回,记一回。”
木生翻开。
第一页上头写着:三年,二百根。领的人画了花押。
再往后,第二页:两年后,又是二百根。
第三页,一年后,还是二百根。
每一页的边角都发脆,翻的时候有响声。
木生把册子翻到最后,后头是空白的。
“后头没写完。”
“今年还没领。”贺老医说,“去年的还没用完。”
“三年领了三回。”木生说,“回回二百根。”
“对。”贺老医说,“六百根。”
“那坏的针呢。”
贺老医往窗外一指。
“扔了。”
“扔哪儿。”
“营后头,沟里。”
木生又翻回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把每一页上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头一回领,是三年前的二月。”他说,“第二回,是隔了两年。第三回,是隔了一年。”
“间隔越来越短。”贺老医说。
“针越坏越快。”木生说,“人也越换越快。”
木生把册子合上。
“您知道六百根是多少。”
贺老医没接话。
“那六百根针,是谁打的。”
“不知道。”贺老医说,“从前的军器监送来的。”
“一个铁匠,打一根针要烧两回炉,锤三百下。”木生说,“六百根针,是六百次三百下。”
“六百根针。”木生说,“用完的,一根没剩。”
“有的丢了。”贺老医说,“有的带回家了,有的折在肉里。”
“折在肉里的,怎么办。”
“开刀取。”贺老医说,“取不出来的,就那么留着。留着到死。”
铁生站在柜子边上,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自己刚进堂的时候,木生问他那一百二十根针哪根最好,他指不出来。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一百二十根是一批货。
而这六百根,连货都不算,是“用完就领”里的一个数。
“这笔账,营里认不认。”铁生问。
“认。”贺老医说,“账是实的,谁来看都是六百根。”
“认了,怎么改。”
贺老医没答。
“沟在哪儿。”铁生忽然问。
贺老医看他。
“看它做什么。”
“我想看。”铁生说,“坏的针,是坏成什么样才被扔的。”
“您没想过报上去。”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话搁进柜子里。”
“报过。”贺老医说,“报了三回,回回都是‘知道了’。”
贺老医看了他半晌。
“营后头,往北走半里。”他说,“风把土埋了大半,就剩一片锈。”
天已经暗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那本册子摊在桌上,翻在最末一页。
空白的。
铁生把药箱放下。
“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