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点，别往旁边钻。”
叶开收回目光，将手电往山隙里照了照，抬脚踏上了第一层石阶。
鞋底碾过细碎的砂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侧岩壁靠得很近，肩膀稍微偏一下，就会蹭到垂下来的藤叶，叶开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镜头，顺着还能辨认的石阶往里走。
小黑立即跟上。
刚才还坐在外面吃肉干，这会儿倒是老实了，几只熊掌踩在湿滑的石面上，身体几乎贴着叶开的裤腿。
娇娇却从水包里探出头，鼻尖迎着里面吹来的风，细长的身体又往外伸了一点。
走过前面的转折，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古树让开的入口还在那里，枝叶间漏进来一点模糊的天光，两条粗根伏在两侧，已经不再移动。
他冲着外面抬了抬手。
“谢了。”
头顶的藤叶轻轻晃动，几滴积水落下来，打在小黑脑门上。
小黑抖了抖耳朵，抬头看了一眼，赶紧又往叶开身边凑。
直播间的人看得直乐。
“它现在是不是看哪棵树都觉得会动？”
“换我我也得多看两眼，谁知道摸过去会不会摸着人家的胳膊。”
“这条路以前没人发现过吗？”
“入口都长成那样了，谁能看出来里面还有台阶？”
叶开扫了一眼弹幕，继续向前。
山隙里有不少落石，几级石阶被埋住，只剩岩壁旁边露着一点边缘，他沿着边缘踩过去，手里的灯光始终照在前方。
越过一块斜着卡在路上的石头后，空间终于宽了些。
风也明显大了起来。
水声从下方传来，隔着山石，听着有些发闷。
叶开走到外侧，探头看了看，光柱向下照出去，先扫过几丛长在崖边的草，再往下，便没入了翻涌的雾中。
小黑跟到他旁边，刚想往前凑，低头看见外面的空处，立即停住。
探出去的熊掌，慢慢收了回来。
叶开低头瞥它一眼。
“还知道怕高？”
小黑没理他，转身往岩壁边挪了挪。
这一次，就连背上的水包，都跟着贴了过去。
叶开笑了笑，把灯重新转向前方。
古道沿着山壁延伸，时而向下，时而又顺着凸起的岩层往上，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凿刻的痕迹，有些已经被崩落的石块掩埋。
走出一段，身后的山隙便彻底看不见了。
周围的草木却渐渐多了起来。
岩缝中探出的枝叶，不断擦过叶开的肩膀，其中一丛细长的草叶垂在路边，顶端还挂着几颗水珠。
叶开的灯光扫过去，脚步稍稍一停。
这东西，之前在药地旁边见过。
只是外面的那几株才长到脚踝附近，这里的叶片已经垂出很长，根部扎进石缝，旁边还残留着几根枯黄的旧茎。
他将镜头靠近，拍了几张照片。
直播间也有人认了出来。
“这个刚才是不是拍过？”
“外面那个没这么大吧？”
“这才走进来多久，里面的东西就长成这样了？”
叶开伸手托起一片叶子，看了看下面，又将它轻轻放回去。
“这里灵气更浓一些。”
他说得简单，身体的感受却十分清楚。
从进入这条古道开始，周围的灵气便一直在缓缓向他汇聚，顺着自身法力运转，融入血肉之中。
走到这里，那种感觉已经比古树旁边明显了不少。
叶开抬头，望向前方。
沿着山壁向上，一片枯死的藤木垂下来，粗大的藤身已经裂开，里面空了大半，偏偏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又有几片新叶从裂口旁边钻出。
灯光照过去，嫩绿与灰黑挤在一起，分外清楚。
他将这一幕拍下来，没有再停留。
古道越往前越窄，有一段外侧的石沿已经塌掉，只能靠着里面通行。
叶开先走过去，回身看向小黑。
小黑站在窄路前，往下瞅了一眼。
随后，它慢慢侧过身，肚子贴着岩壁，挪了一步。
叶开伸手等着它。
小黑又挪了一步。
背上的娇娇却在这时抬高了脑袋，越过包口，朝着崖下的雾望过去。
水包轻轻一偏。
小黑瞬间停住，几只熊掌牢牢扒着石面，整个身体又往岩壁上压了压。
娇娇探出去一些，它便往里面挤一些。
直到水包贴上石头，里面的水被挤得往上一涌，娇娇才回过头，盯住了小黑。
叶开赶紧伸手托住包底，将水包从岩壁上挪开。
“别挤了，再挤它没水了。”
小黑抬头看他，爪子却还紧紧扒着地面。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热闹起来。
“绷不住了，一个在逃生，一个在观光。”
“娇娇，你往里坐坐，司机快吓死了！”
“这熊怕的东西是真多啊。”
“它能跟到现在，已经很努力了。”
叶开扶着水包，让小黑挪过最窄的地方，等前面的石路稍宽，才松开手。
小黑立即加快脚步，几下跑到了他前面。
还没跑出多远，便又停住，回头等着。
叶开跟过去，发现前面的路断了一小截。
断口外侧留着一个圆洞，洞里卡着一截颜色发黑的木头。
他蹲下来，把灯往里面照了照。
木头的断面参差不齐，露出来的部分不足一掌长，边缘已经裂开，里面的木质却很密实。
叶开没有去拔，只伸手在外侧碰了一下。
触感硬得有些出乎意料。
掌心贴近时，还能察觉到其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他目光动了动，抬起手电，照向断口另一边的岩壁。
那里也有一个洞。
位置稍高，里面同样卡着木头。
叶开站起身，光柱继续往上移动。
几丈高的地方，一根横木斜斜伸出石壁，末端缠着枯藤，横木上方还有几道凹槽，随着灯光挪动，逐渐从阴影里显了出来。
再往上，又是一层。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笑小黑的观众，慢慢停下了调侃。
“上面还有！”
“那些木头，是架在石壁上的？”
“这是以前的栈道？”
叶开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两步，将手电的光束调得更集中一些。
光柱沿着绝壁向上扫去。
嵌在岩石里的断桩、被藤蔓缠住的横木，以及一处处空下来的石孔，逐渐连成了一条向上攀升的路。
有些地方只剩凿孔。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两根横木之间残留的搭接痕迹。
更高处，一小段木架悬在半空，底下的支撑已经断了，只靠另一端斜插在石壁里，影子被手电拉得很长。
叶开抬着头，手里的光柱已经照不到最上面。
夜雾从崖壁外侧流过，那些架影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遮住，远处的流水声仍在不断传来。
人站在下面，连一根横木都够不着。
当年经过这里的人，却沿着这些东西，一层层爬了上去。
叶开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断桩，又看向旁边岩缝中生长的草木。
几行文字，忽然浮现。
【发现神话遗迹：神农采药遗址。】
【架木登崖，采辨百草。】
【山川留迹，遗泽未绝。】
叶开的手停在半空。
神农？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些挂在绝壁上的残架，眼神一下变了。
刚才还只是觉得这条路古老，现在再看，连那些已经磨损的凿孔，都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顺着眼前的景象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架木采药？”
“神农架……”
“卧槽，你们别告诉我，这些东西真跟神农有关系！”
“叶哥，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叶开看见弹幕，缓缓点了点头。
“这里，确实和神农采药有关。”
直播间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随后，弹幕猛地涌了出来。
“？？？”
“神农？！”
“尝百草的那个神农？！”
“我小时候课本上学的东西，现在给我看见现场了？！”
“刚才那片药地，还有古树下面的石槽，也是这条路上的东西吧？”
叶开看了眼来时的方向。
山路已经隐在黑暗里，看不见古树，也看不见那片药地。
但沿途留下的东西，却在脑海中渐渐接了起来。
山中的药草，供人行走的古道，以及眼前这些伸向绝壁高处的残架。
叶开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镜头对准崖壁，又仔细拍了一遍。
小黑蹲在旁边，见他一直抬头，也跟着往上看。
看了片刻，什么都没看明白，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叶开收起手机，越过断开的石阶，站稳之后，转身将小黑连着水包一起提了过来。
“走，前面再看看。”
古道向上绕了一段，在一片凸出的岩层下方，露出一个稍宽的平台。
这里背风，脚下的石面比外面干燥一些，靠近边缘的位置，还垒着半堵矮墙。
墙已经塌了大半，碎石散在地上，几根腐朽的木头压在其中，只剩靠着岩壁的一角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叶开跨过碎石，将手电往里面照去。
岩檐下面，有一只石槽。
槽沿缺了一块，里面积着细土，靠内侧的底部却明显凹了下去，边缘留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痕迹。
叶开蹲下来，用灯从侧面照了照。
那些痕迹是反复磨出来的。
槽旁还横着一块长条形的石头，两端较粗，中间被磨得光滑，其中一头已经断开，断下来的部分就埋在旁边的碎土里。
“这是磨药的？”
直播间有人问。
“和前面那个郎中用的东西有点像。”
“不过这个看着粗糙好多。”
叶开点了点头，伸手拂掉石槽外沿的一点浮土。
岩壁上的几道线条，随之进入灯光范围。
他动作一停，将灯慢慢移了过去。
石壁上有图。
先看清的是几片细长的叶子，再往下，是分开的根须，旁边还有一幅稍小的图，单独刻出了顶端结出的东西。
刻痕很浅。
其中一部分已经被渗水磨平，另一部分则随着岩壁裂开，断在缝隙两侧。
叶开站起身，让光线斜着擦过石面。
随着角度改变，更多痕迹显露出来。
有的只剩一根茎，有的还能看出完整的叶片，还有一处，旁边刻着几道短短的符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能看出是特意留下的。
叶开的视线停在靠下的一幅图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之前在药地拍摄的照片，将屏幕放在石壁旁边。
照片中，是一株青络草。
石壁上那幅残缺的图，叶片形状、叶缘的细齿，以及底部分开的根须，竟然都能对应起来。
“这个……”
叶开将镜头靠近了些。
直播间的人，也逐渐看清了两边的细节。
“是不是同一种？”
“叶子下面那个位置，真的很像。”
“前面救老杜的药，就是这个吧？”
叶开看着石壁，轻轻点头。
“是它。”
他将照片往后翻了一张，露出青络草带着泥土的根部，再与旁边单独刻出的根须对照。
原本不太清楚的一处细节，也随之对应了起来。
石壁上的图，把叶、根，以及顶端结出的部分分别画在不同位置，旁边留下的标记，也并不相同。
叶开顺着那些标记看过去，目光慢慢变得认真。
这里记录的，显然不只是草长什么样子。
只是有些地方已经缺失，右侧的一大片岩皮甚至剥落了，只剩中间几道断开的痕迹，原本刻着什么，已经无从辨认。
叶开抬高手电，将剩余的部分一处处拍下来。
耳机里，很快传来了负责对接的人的声音。
“叶先生，这些图，麻烦尽量完整记录。”
对方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些，说话时，旁边还能听见翻动纸张与压低的交谈声。
“刚才青络草的照片，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几个部位确实能够对应，其他图形，后面也可以结合山里的植物慢慢找。”
“旁边那些标记，也请一起拍下来。”
叶开应了一声。
“有些已经没了，剩下的我都拍。”
“好，能留下多少，就先留多少。”
通话那边稍稍停了一下，随后，声音再次传来。
“之前带出来的药草样本，也能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研究。”
叶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青络草，点了点头。
老杜用过的药，山里重新长出的灵草，以及眼前这些古老的图形，已经不再是各不相干的东西。
他把镜头稳住，沿着岩壁缓缓移动，又换了两个角度，将刻痕拍得更清楚一些。
直播间里，有人还在讨论神农，有人已经开始翻找自己记得的草木模样，试着与墙上的残图对照。
“右边那个，怎么像我小时候挖过的野草？”
“长得像不一定就是，你先别惦记着回去挖。”
“我现在看路边的草，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别说草了，我家门口那棵老树，我都想去问一声会不会说话。”
叶开扫了眼弹幕，嘴角动了动。
“你问归问，别听见树叶响一下，就以为它答应你了。”
说完，他蹲下来，准备拍最下面那部分。
小黑在旁边闻了闻石槽，刚把鼻子往里面伸，叶开便顺手挡了一下。
“没吃的。”
小黑看向他。
叶开没回头，只把它的脑袋往旁边拨开一点，将手电压低，让光线照进石槽与岩壁之间的缝隙。
那幅草木图的根部，正好被挡住了一小截。
他换了个角度，灯光贴着石槽内侧扫过。
忽然，一道颜色暗沉的细纹，从浮土下面露了出来。
叶开的动作停住。
他将光柱挪回来，仔细看了一眼。
石槽里积着不少从上方掉下来的碎石，其中一块压在内侧，旁边露出一点弯曲的边缘。
刚才看见的纹路，就在那上面。
叶开把手机暂时收起，先挪开松散的碎石，再将压在上面的那块慢慢抬到旁边。
底下的东西，露出了大半。
只有一小截。
颜色暗红，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土，一端断裂，另一端仍然埋在槽底的细碎残渣里。
看着像木头，又比木头密实得多。
叶开没有直接往外拽，先用小木片把旁边的泥土拨开，让压住的位置全部露出来。
直播间里，有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动作。
“槽里还有东西？”
“刚才是不是被石头压着？”
“这是什么，树根？”
叶开没有回答，视线落在那截东西的表面。
那些细纹并不杂乱，顺着暗红的表面缓缓延伸，在断裂处戛然而止，灰土落下后，依稀还能看见其中一些彼此相连。
他将手指探到下面，从底部托住，缓缓取了出来。
东西落进掌心的瞬间，体内运转的法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开眼神一凝。
石槽底部，一点已经干黑的草木残渣，也在这时出现了变化。
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息从中浮起，绕过他的指尖，贴近了掌心那截暗红色的东西。
表面的一道残纹，微微亮了一瞬。
紧接着，几行文字浮现在叶开眼前。
【发现神话遗物：赭鞭残节。】
【神农辨药之遗物。】
【鞭草木，察其性，辨寒温毒烈。】
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