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握着那截赭鞭，原本搭在断口旁边的手指，下意识往回收了收。
暗红色的残节托在掌心，表面的光泽已经淡去，刚才亮起的那道纹路，也重新隐在了细细的裂痕之间。
神农用过的东西。
就这么拿在了自己手里？
叶开低头看了片刻，又看向面前缺了一角的石槽，心里的感觉，一时间还真有些说不上来。
直播间的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叶哥，认出来没有？”
“怎么拿着不动了？”
“这个颜色，看着不像普通树根啊。”
“你们看他表情，我觉得又有东西了！”
叶开抬起头，将掌心里的东西稍稍转了个方向，让镜头能够看清上面残留的纹路。
“赭鞭。”
弹幕仍在滚动，其中已经有人打出了问号。
叶开接着说道：“神农辨药留下的东西，不过，只剩这一截了。”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猜测材质的观众，顿时停住了。
紧接着，成片的弹幕涌了出来。
“？？？”
“谁的？！”
“神农用的？！”
“刚才是采药的地方，现在连东西都找着了？！”
“我以为他捡了根木头，结果他捡了个祖宗的东西？！”
“叶哥，你手稳一点！”
叶开看了眼最后那条，低头瞥向自己的手。
稳着呢。
就是这玩意儿的来头，确实有点大。
他将残节放得更平一些，目光沿着表面的细纹缓缓移动。
有几道纹路还能连接起来，更多的却断在了裂口附近，断面凹凸不平，边缘的颜色比外层略深，里面隐约还能看见一点细密的纹理。
方才石槽里升起的气息，此时已经散去。
叶开看了看槽底，试着引出一缕法力，缓缓送入掌心。
暗红色的残节微微一暖。
下一刻，那道刚刚熄灭的纹路，再次亮了起来。
光很淡，贴着表面向前延伸，经过一处裂痕时稍稍停顿，随后，另一侧残存的部分也跟着有了反应。
石槽底部，几片混在细土里的草木残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开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一缕青色气息从其中浮起，细得像烟，贴着槽底缓缓游动，在靠近赭鞭的位置聚拢。
紧接着，旁边另一块干黑的残渣里，也浮出了一点东西。
颜色比前面那缕深得多。
叶开指尖微微一顿，一股阴冷、涩滞的感觉，顺着与残节相连的法力传了回来。
两种感觉，分得很清楚。
他看向那块干黑的残渣，眼神动了动。
有毒。
石槽内侧，一片从岩缝里垂下的绿叶正贴着槽沿，那缕阴沉的气息擦过去，叶片的边缘忽然卷了起来。
卷起的位置，迅速泛黄。
直播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片叶子怎么了？！”
“刚才还是绿的！”
“槽里那团黑的，有毒？”
叶开收拢法力，将浮起的药气压回槽内，没有让它继续飘散。
那片叶子仍然蜷着，边缘已经失去光泽。
“里面还有毒性。”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残节。
亮起的纹路一路延伸到断口，便停在了那里，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感受，也随着那处断裂戛然而止。
叶开没有继续往里面灌法力。
他松开催动，残节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石槽里的异样也随之平息。
剩下的能力，已经能用了。
至于断掉的那些，还得以后再想办法。
叶开看着掌心，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好东西。
以后带回去的那些灵药，总算又多了一种研究的办法。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各种讨论。
“这是不是能看出来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刚才两股东西都分开了，药混在一起也能辨？”
“叶哥，什么时候开门坐诊，我先挂个号。”
“神农传下来的家伙事儿，这号不得排到明年？”
叶开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东西刚到手，你们连医院都给我安排好了？”
“辨药归辨药，怎么配、给谁用，还得研究。”
他说完，从包里取出干净的软布，将赭鞭残节包好，又找了个空匣子单独放进去。
耳机里，负责对接的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对方先确认了一遍刚才的变化，得到叶开的答复后，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叶先生，实物您先带着，回去以后，研究的事情再慢慢商量。”
“现场的影像，我们这边正在保存。”
叶开应了一声。
“行，东西我收好了。”
他将匣子放进仙衣残袖，又把石槽内残渣的位置拍清楚，便没有再动里面的东西。
小黑凑在旁边，看着他的袖口。
看了一会儿，伸出熊掌，往下面碰了碰。
叶开低头。
“没吃的，你惦记这个干什么？”
小黑抬头看他，爪子还搭在那里。
叶开把它的爪子拨开，提起背包，重新拿好手电。
“走了。”
小黑跟着转身，背上的水包轻轻晃了一下，娇娇从包口看向石槽，随后又将脑袋转向了平台外面。
离开岩檐，迎面吹来的风凉了许多。
叶开沿着平台另一侧找过去，在倒下的灌木后面，重新看见了古道的痕迹。
这里比来时的路更加破败。
岩壁上虽然还能找到凿出的扶手位置，脚下却有几处已经被落石埋住，只能绕过去，再寻找后面的石阶。
叶开把几处转折拍下来，确认好来路，才继续向前。
走过一段向上的石坡后，古道绕进山坳，随后又沿着另一侧的山势缓缓向下。
石棚早已看不见了。
连方才拍到的那些架木，也被一道横过来的山脊挡在后面。
夜风穿过林梢，叶片相互摩擦，声音沿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叶开走到一处开阔些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云散开了些，月光落在对面的山脊上，勾出一条起伏不平的轮廓，更远处，还有层层叠叠的黑影压在夜色里。
山很深。
从外面看见的那些林子，甚至还没有真正走过去。
直播间里，有人看了眼时间。
“都这么晚了？”
“我本来想看他把老虎处理完就睡。”
“然后树活了，再然后神农的东西出来了。”
“现在睡，明天起来怕不是又错过一堆。”
叶开扫了眼屏幕，笑了笑，拧开水瓶喝了两口。
“困了就睡，回头看回放。”
弹幕里，立即有人接话。
“你先别管我们，你前面别又冒出来什么就行。”
叶开将瓶盖拧好，没有接这句话。
这山里面有什么，他现在还真说不准。
古道下方的水声渐渐清楚起来。
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木后，叶开终于在乱石间看见了水，一股不大的溪流从岩缝里淌出，绕过横倒的枯木，向着山谷下方流去。
附近的泥地很湿，手电扫过去，几处凹陷立刻进入视野。
叶开脚步停住，将灯压低。
溪边有脚印。
其中一串形状类似兽蹄，深深踩进泥里，沿着水边延伸了几步，随后没入另一侧的草丛。
旁边还有几处更宽的印子。
叶开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放在旁边比了一下。
那枚印子比他的手掌还宽出不少，前端分开，能够看见几道指状的凹陷，末端却留着明显的爪痕。
“这个是什么？”
直播间有人问。
“熊的？”
“小黑的脚印在旁边，你们自己看。”
小黑正好走到近处，泥里留下几枚新的熊掌印，隔着镜头，两边的区别十分明显。
叶开没有伸手去碰那枚大印子，只拍了照片，又查看了一下周围。
两串足迹去的方向不同。
更靠近水边的位置，还有一些小得多的痕迹，彼此交叠着，已经不太容易分清。
他抬起灯，朝着那串较大的足迹照去。
草木摇晃，光柱穿过叶片，只能看见后面密密的枝干。
没有动静。
叶开站起身，把照片发了出去。
“这里面活动的东西，应该不少。”
说完，他沿着还能辨认的旧路继续走，没有顺着足迹钻进林子。
小黑在原地看了那枚印子一会儿，随后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这一段路走了很久。
石阶时断时续，有些地方已经彻底被泥土盖住，只能从两侧山石上残存的凿痕，以及偶尔露出来的石沿，判断旧路的方向。
等地势终于平缓，溪流也从细细的一股，汇成了能够听见明显水声的小溪。
叶开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视野随之宽了起来。
前方是一处藏在群山之间的谷地。
月光从两侧山脊间落下来，照在溪水上，一片片银亮的水光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岸边的古木高得惊人，有些树冠在上方连成了一片，溪流穿过林间，往更远的地方延伸，最后隐没在薄雾之中。
叶开站在坡上，没有立即下去。
他看见近处有一棵已经断掉的老树，树干斜倚在岩石上，露出来的断面发黑，里面早已空了。
但靠近根部的位置，竟然重新抽出了几根枝条。
嫩叶贴着粗糙的旧皮，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这样的变化，在谷中并不止一处。
叶开缓缓吸了口气。
周围的灵气顺着呼吸涌来，体内运转的法力也随之变得活跃，连右臂上一直安静的黑龙纹身，都隐约传来了一点温热。
他抬头，望向山谷更深的位置。
那里的灵气，还在汇聚。
耳机里，对接的人正在根据他传回的位置核对资料，过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
“位置能对应上，这处谷地，之前的地形资料里有记录。”
“不过，您现在拍到的这些变化，旧资料里没有相关记载。”
叶开点了点头，把镜头移向那棵重新抽枝的老树，又拍了一下周围。
“这里灵气明显更浓。”
“前面路上的草木，也有类似的变化。”
耳机那边应了一声，随后有人压低声音交谈，似乎正在将几处位置放到一起对照。
叶开没有继续追问。
站在这里，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山中的变化远比外面看起来的更多。
有些东西刚刚开始长出来。
有些东西，却早已能够在林间行走。
他看了眼身后。
小黑走到坡边，往下面望了望，随即又转头看他。
叶开朝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示意了一下。
“过去歇会儿。”
小黑立即跟着往下走。
到了石边，叶开先把它背上的水包解下来，放在旁边稳妥的位置，又将直播设备取下，调整好支架，让镜头斜对着溪边。
小黑和水包都能拍进去，侧面还能看见流过石头的溪水。
手电放在一旁，近处被照得很清楚。
叶开刚打开背包，一只熊掌就搭了过来。
小黑坐在他旁边，爪子按着包沿，脑袋一个劲儿往里面伸。
叶开伸手挡住它。
“拿吃的，别把包端走。”
小黑停了一下，另一只爪子又搭了上来。
叶开：“……”
直播间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单手不行，它换双手了！”
“这熊走了一路，就等这一会儿呢。”
“刚才还走不动，一看包打开了，精神比谁都好。”
叶开从里面拿出一袋饼干，又摸了两根肉干，把背包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小黑的脑袋跟着转过去。
叶开将肉干递到它面前。
“看这边。”
小黑终于收回视线，两只爪子一接，坐在石边吃了起来。
叶开拆开饼干，自己也吃了两块，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走了这么久，歇下来才觉得嘴里有些干。
溪水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风从林间吹过，带来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不断滚动，有人在讨论赭鞭，有人截下了那几枚奇怪的足印，也有人盯着小黑，笑它两只爪子捧着肉干不肯撒手。
叶开看着屏幕，偶尔回上两句。
水包旁边，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娇娇抬起了头。
原本搭在包口的下颌缓缓离开，细长的身体向上探起，目光越过溪水，停在了对岸。
叶开正拧瓶盖，余光注意到它的动作，手上稍稍一顿。
还没等他看过去，小黑也停住了。
嘴里那半截肉干含着没动，两只爪子僵在胸前，眼睛直直望向溪流另一边。
过了片刻，它慢慢放下爪子。
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
叶开低头看它。
小黑没有抬头，又挪了一点，直到半个身体被他的腿挡住，才停下来。
剩下的肉干，还攥在爪子里。
“又怎么了？”
叶开刚说完，右臂忽然微微一热。
衣袖下面，那道安静的黑龙纹身，竟然自行有了动作。
他垂下目光，抬手将袖口往上拉了些。
黑色的鳞纹贴着皮肤缓缓移动，原本沉伏的龙首已经抬起，朝着溪流对岸转了过去。
叶开的神情，终于变了。
直播间里，也有人看见了他的动作。
“老黑动了？”
“娇娇一直盯着那边！”
“小黑都不吃了，对面到底有什么？”
叶开将水瓶放下，抬起头。
溪流另一侧，几株古木之间，有一片白色。
隔着薄雾，起初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随着枝叶被风吹开，一截垂落的长鬃，慢慢显露出来。
叶开伸手拿起直播设备，将镜头转了过去。
另一只手里的灯光，也随之抬起。
光束越过溪水，落在对岸。
一头通体雪白的异兽，正站在那里。
它的体形十分雄健，肩背高耸，四足踏在溪岸的浅石之间，垂落的白鬃顺着颈侧散开，几缕长毛随着山风缓缓飘动。
宽厚的头颅有几分狮形，额上却生着一对弯曲的角，角根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纹理，往上逐渐收拢，末端没入上方摇动的枝影。
那身白毛在灯光下清晰得惊人。
叶开甚至能看见它颈侧长鬃间浮动的雾气。
它没有向前走。
也没有因为灯光照过来而躲避。
那双浅淡的眼睛，正静静望着他。
直播间里，弹幕忽然密集起来。
“？？？”
“卧槽，那是什么？！”
“头上有角？！”
“它刚才就在那儿站着？！”
叶开没有去看屏幕。
右臂上的温热仍在，龙首已经彻底转向对岸，娇娇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细细的水珠顺着它的鳞片滑落，掉回包里。
对岸那头白色异兽的目光，先在叶开的右臂上停了片刻。
随后，缓缓上移。
与他对上了视线。
溪水还在两者之间流淌，倒映着它雪白的身形，细碎的水光不断晃动，那道轮廓却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模糊。
叶开握着设备的手，不自觉稳了稳。
几行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文字，忽然浮现。
【发现神兽：白泽。】
【知万物之情，通鬼神之事。】
【昔应轩辕之问，述天下鬼神。】
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