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抱着呢，下来。”
叶开将手电夹在腋下，伸手托住小黑的肚子，往自己这边接了一下。
小黑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身下，终于试探着松开一只爪子。
叶开托着它没动。
剩下的几只爪子，这才挨个松开。
等四只熊掌全部落地，小黑立即往他腿边靠了靠，再仰起头，看向那根将自己送下来的枝条。
树枝轻轻一颤，从叶开面前收了回去。
末端的几片叶子擦过他的衣袖，随后越抬越高，重新没入头顶黑沉沉的树冠之中。
小黑的脑袋跟着抬起来，最后，连身体都往后仰了一点。
叶开扶住它的后脑勺。
“行了，再看又得翻过去。”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不是，这树真活了啊？！”
“刚才老虎撞它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别的树直接断了，这棵愣是没事！”
“小黑爬上去的时候，它不会就醒着吧？”
“好家伙，自己爬上去，人家给送下来。”
“这熊是真能找地方啊！”
叶开看了眼重新恢复平静的枝叶，将手电从腋下取出来，光柱落在面前粗糙的树皮上。
方才离得远，又有虎妖和娇娇在旁边折腾，他只注意到这棵树足够粗壮。
现在近距离看，才发现树干上的裂痕远比想象中深。
有的缝隙里塞满了泥土，有的附着厚厚的苔，沿着树干绕过去，背面竟然缺了很大一块。
手电照进去，里面是空的。
腐朽的木头一层层堆在底下，靠外的位置已经碎成了细渣，只有边缘还留着一部分连在树皮上的木质。
再往上照，几根枯枝斜伸在夜色里，枝头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刚才送小黑下来的那根，已经算是长得不错的。
“都空成这样了？”
直播间有人看清树洞，忍不住发了条弹幕。
“这还能活？”
“我老家有棵老树也是中间空了，外面照样长叶子，但它可不会伸手接熊。”
“你最后这句可以不用补充。”
叶开伸出手，在树干尚且完整的位置摸了摸。
掌下的树皮冰凉，缝隙中，却隐约有一股极淡的气息缓缓流过。
很慢。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几乎察觉不到。
他抬高手电，在一根枯枝的根部，找到了两点刚刚抽出的嫩绿。
薄薄的小叶子还没有完全舒展，贴着干裂的老皮，颜色格外显眼。
叶开看了一会儿，视线顺着树干移向地面。
几条粗大的树根隆起在泥土外，彼此交错，厚厚的腐叶堆在中间，刚才打斗时溅过来的泥水，仍挂在外侧的根须上。
其中一处叶堆里，露着半片细长的叶子。
叶开蹲下身，将手电放在旁边，捡起一小片断木，准备把压在上面的枯叶拨开。
木片刚碰过去，一条细根忽然动了。
它从泥里翘起来，横在木片前面。
叶开的手停住。
镜头正对着这边，直播间也看见了。
“又动了！”
“它不让碰？”
“叶哥，你刚才是不是碰着它什么东西了？”
叶开没急着继续，将手电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照进去。
枯叶下面，除了那片露在外面的叶子，还有一根弯着的细茎，顶端托着两片尚未展开的小叶。
再往下一点，正是自己手里的木片。
只要刚才顺势往前推，便会将那根细茎一起压下去。
叶开将木片撤回来，换到另一侧，沿着空处拨开叶堆。
这一次，那条细根没有再拦。
几片湿叶被挪开，下面露出一小块颜色较深的泥土，三四株形态不同的幼苗挤在其中，有的才刚刚顶破土层。
其中一株的底部，还连着半截已经发黑的老根。
老根外层大多枯烂，靠近泥土的一小块，却重新长出了细细的白须。
叶开看了眼那条横在旁边的树根，明白了过来。
“它护着这些苗。”
说着，他将压在幼苗叶片上的碎土轻轻拨掉，又把旁边散开的泥拢回根部。
细根慢慢伏了下去。
末端贴着泥面，正好停在几株幼苗外侧。
叶开没有再碰它，拿起手电，朝着相邻的根隙照过去。
这一照，才发现其他地方也有。
有些是新长出来的草叶，有些只剩几根枯茎，底部的泥土却仍然被树根围在中间。
更靠里面的位置，一条粗根贴着石头生长，根皮上有一处很深的凹陷。
叶开伸手拨了拨石头旁边的碎叶。
露出来的边缘很平。
他沿着边缘继续清理，很快，半截被埋在泥里的石槽显了出来。
槽壁已经裂开，古树的根从裂缝中穿过去，将断开的两部分顶得错开了一点，里面却还留着泥土。
方才看见的一株幼苗，正长在槽内。
“这是石槽？”
直播间里，有人先认了出来。
“旁边那块也是，左边还有一条边！”
“这地方以前有人种东西吧？”
叶开顺着弹幕指的位置照过去，果然在另一条树根下面，看见了相似的石条。
几块石头排列着，将树下这片地方隔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处。
大部分已经歪斜，有的甚至被埋得只剩一角。
但结合先前药地里的那些石边，再看眼前这些，原本的样子便渐渐能够拼出来了。
叶开举着灯，朝后退了两步，将古树和附近的石槽一起收进镜头。
“这些东西，应该早就在这里。”
“后来树根长过来，把石头都顶开了。”
他看了眼树根圈住的泥土，又补了一句。
“不过，里面倒是还有东西活着。”
灯光扫过，几片刚从枯根旁边长出的嫩叶轻轻晃动，旁边的石槽却已经空了，里面只剩一些散碎的腐根。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一些。
“所以这是一片荒废的药地？”
“树也活着，药也没死干净……”
“等到现在，又开始长了？”
叶开没有急着回答，往古树另一侧走了两步。
这里靠着一块斜立的山石，树根从石下穿出，中间留着一道不宽的缝隙。
光柱扫过去时，缝里有一抹暗红色，极轻地反了一下光。
叶开脚步停住，蹲下身，将手电照近。
两朵巴掌大小的芝，贴着树根长在里面。
芝盖颜色很深，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有一圈圈暗红的细纹，灯光照上去，那些纹路深处竟然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更靠里的位置，还有几朵小的，刚刚从根边长出来。
旁边则躺着几个已经干瘪的空壳，其中一朵贴在石头上，裂开的边缘薄得像纸。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灵药：赤纹芝。】
【依灵木而生，得地气温养，内蕴草木精华。】
【可养血壮骨，滋润筋脉，药力须以自身法力徐徐炼化。】
【根基尚存，可续生新芝；移离所依灵木，难以存活。】
叶开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停，又看向那几朵尚未长大的幼芝。
难怪。
旁边那些已经枯了，它们还能重新长出来。
只要下面还活着，古树还能养着，就仍有机会继续生长。
他用灯照了照两朵成熟的赤纹芝，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一趟，还真没白来。
如今身体有了金丹打下的底子，能用来滋养血肉、淬炼筋骨的东西，他当然不会嫌多。
自己用得上，娇娇同样用得上。
叶开正看着，一只黑乎乎的脑袋从旁边挤了过来。
小黑把鼻子伸到根隙外，嗅了两下。
紧接着，两只前爪已经搭上了树根。
叶开伸手按住它的脑门，将脑袋推回去。
“这个先别惦记。”
小黑被推得坐了下来，鼻子却还朝着那边动。
直播间顿时热闹起来。
“刚才不是怕得不行吗？”
“它是不是闻见什么味儿了？”
“吃的归吃的，怕的归怕的，不影响。”
“这东西又是灵药？”
叶开看了眼屏幕，点了点头。
“养筋骨的，不过得能自己运转法力，拿回去慢慢炼化。”
说着，他侧头看向小黑。
小黑也在看他。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叶开从包里摸出两根肉干，递了过去。
“行，有你的。”
小黑立即伸爪，接过去就往嘴里塞。
嘴巴一动一动，方才一直朝着根隙伸的鼻子，总算收了回来。
弹幕刷得更快了。
“找到灵药，奖励肉干两根。”
“它还吃得挺高兴！”
“你别说，这熊运气是真有点东西。”
“之前在仙山找果子是它，跑上观星台也是它，现在逃个命，爬树上又找到一片药地。”
“别人寻宝靠本事，它靠吃和跑。”
叶开看见最后那句，转头又瞥了小黑一眼。
小黑坐在树根边，两只爪子捧着肉干，吃得正认真。
叶开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从包里取出小刀。
他将压在芝盖边缘的一片碎叶拿开，沿着成熟赤纹芝的下端，小心将其取了下来。
刀锋没有碰到底下的根部。
第二朵也一样。
两朵芝落进药匣，暗红的纹路在灯下愈发清晰，近处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叶开没有去挖里面的幼芝，只把清出来的碎叶拢在旁边，避开它们，重新盖住一部分裸露的泥土。
做完这些，他又将根系与山石相接的位置仔细拍了下来。
耳机里，负责对接的人正好联系过来。
“叶先生，刚才那处石槽，方便再补拍几张近照吗？”
“有位研究药用植物的专家在看，想确认一下这些幼苗和老根的位置。”
“行。”
叶开应了一声，拿着灯回到石槽旁边。
他将镜头压低，拍过幼苗，又沿着古树根系与裂缝相接的位置移动，让那边能看得清楚些。
耳机里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随后，对方继续说道：“这片地方的位置，我们已经记下来了。”
“后续先请当地配合看住进山的路，等条件允许，再安排人来查看。”
叶开点了点头。
“这些苗先别挪，下面还连着老根。”
“我带回去一些成熟的，给你们留些做研究。”
“好，辛苦你。”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叶开补拍完照片，将药匣收好，又从附近捡了几个已经成熟、能够采收的药草种荚，分开放进小袋。
其余那些刚刚萌发的幼苗，他没有再碰。
光靠手里这几样，回去就够研究一阵了。
叶开站起来，手电顺着地面的石条向外照去。
先前以为只在树下有这些东西，现在看，它们一直延伸到了后方。
有些地方已经被灌木占满，只能从草叶间看见一点灰白色的石边，有些则被树根掀翻，露出底下深色的泥。
几处石槽之间，还夹着一条很窄的过道。
叶开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道横过来的粗根前停下。
前面没有路了。
古树后方是一片斜立的山石，藤蔓从上面垂下来，粗细不一的根须顺着石缝攀附，几乎把能看见的位置全部占满。
灯光从缝里穿进去，很快便被挡住。
叶开抬头看了看，又回身走向放着水包的石边。
娇娇已经从包口探出了脑袋。
先前打虎时那么大一条，现在重新缩在水里，只露着脑袋看他，身上的鳞片还挂着几滴细小的水珠。
叶开拎起水包，朝小黑招了招手。
“过来，背上。”
小黑嘴里的肉干还剩一点，见他招手，爬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熟练地把后背朝向他。
叶开把带子理顺，刚扣好一侧，脚下的泥土忽然轻轻拱了一下。
小黑的动作停住。
它低下头。
一条露在地面的树根，正贴着它的熊掌缓缓挪动。
小黑立即抬起那只爪子，往旁边缩了一步。
叶开一手扶着水包，另一只手迅速扣好剩下的带子，目光随之转了过去。
细碎的声响，从古树后方传来。
腐叶簌簌往下掉，方才横在过道上的那条粗根，竟然一点点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压在下面的泥土随之裂开，几块小石头滚进缝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叶开站起身，将手电照了过去。
“它又在干什么？”
直播间里，有人发出了弹幕。
“后面也在动！”
“那块石头上的根，松开了！”
灯光里，贴在山石表面的粗根缓缓收紧，接着，往旁边移动了少许。
缠在上面的藤蔓被一起牵动，叶片相互摩擦，积在其中的尘土和碎石纷纷落下。
原先被遮住的一小块石壁，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旁边。
叶开往前走了两步，小黑立即跟上，剩下那点肉干还含在嘴边，已经顾不上嚼了。
地面的震动并不剧烈，那些根须移动得很慢，偶尔停一下，随后才继续挪动。
一条粗根从另一条上面滑下，重重落在泥里。
咚的一声闷响。
藤蔓随之向旁边垂落，山石之间，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叶开的手电照了进去。
光柱穿过近处漂浮的尘土，落在里面的地面上。
有一块凹下去的石头。
再往后，还有一块。
叶开目光一凝，将灯压低了些。
那是石阶。
凿在岩石上的石阶！
边缘已经磨得发圆，其中几级还缺了一角，泥土从缝隙间堆下来，只露着中间一小部分。
树根仍在往两边退。
入口逐渐变宽，两侧原本被根须包住的岩壁也显露出来，叶开这才发现，眼前两片山石之间，本来就夹着一道能够容人通行的山隙。
只是在此之前，它被彻底遮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猛地涌了上来。
“卧槽，里面有路？！”
“真有台阶！”
“这树还会开门？！”
“刚才拿手电照的时候，这地方全是根啊！”
叶开没有立即进去，先将灯光往两侧扫了一遍。
近处的根须已经停住，分别伏在入口两边。
上方还有几条较细的根，正在将挂住的藤蔓慢慢牵开。
山隙里的风，忽然吹了出来。
叶开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那股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时，体内的法力竟然自行运转得快了一丝。
他眼神微变。
身旁，水包里的娇娇忽然抬高了脑袋，原本伏在包口的身体也往外探出一截，直直望向山隙深处。
叶开看了它一眼，再抬头时，神情已经认真了许多。
里面的灵气，比外面浓。
而且，那股风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他走到入口前，侧身将手电照进去。
狭长的山隙里，石阶斜斜延伸，中间有一段已经被碎石盖住，越过那里，前方的岩壁便向一侧转开。
灯光尽头，能看见半截沿着陡壁凿出的窄路。
更远处，山雾从路旁浮起，将后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叶开抬起手，在近处的岩壁上照了照。
石头上留着几处凹槽，高低错落，正好位于人抬手能够扶住的位置。
其中一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这里曾经有人走过。
而且，走了不止一次。
叶开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古树。
高大的树冠仍然静静立在夜色里，方才送小黑下来的枝条垂在上方，几片嫩叶随着风轻轻晃动。
它没有再做别的动作。
只是入口两侧的根须，又往旁边退开了一些。
叶开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条隐没在山雾里的旧路。
几行文字，随之在眼前浮现。
【发现隐没古道。】
【草木掩迹，旧路犹存。】
【古道深处，地脉灵气正在重新汇聚。】